聽竹軒果然如其名,窗外幾叢翠竹倚墻而生,風過處,沙沙作響,更顯庭院清幽。
屋內陳設雅潔,一應物品俱全,透著江南特有的細膩周到。
平安手腳麻利地伺候江琰洗漱完畢,又勉強用了些廚房特意送來的、極為清淡軟糯的雞絲粥和小菜。
江琰這才覺得那股縈繞不去的惡心感稍稍褪去,沉重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來,幾乎將他淹沒。
他強撐著最后一絲清明,對平安道:
“將箱籠里那個紫檀木的小匣子取來。”
平安依取來。
江琰打開匣子,里面并非金銀珠寶,而是幾塊形態各異、顏色沉郁的石頭,以及一套小巧精致的拓印工具和一本翻舊了的《金石錄》。
這是他離京前,特意去汴京最大的書肆尋來的。
前世漂泊時,他曾附身的“狗蛋”,晚年便醉心于此道,江琰耳濡目染,也略通一二。
此行南下,他知二叔江尚儒雖為知府,卻素愛風雅,尤好收藏古玩碑帖,精于金石之學,這在文人雅士中是極受推崇的愛好。
此次提親下聘,全仰仗二叔,雖是一家人,但也甚是感激,所以便投其所好。
他將匣子放在床頭小幾上最顯眼處,這才再也支撐不住,倒頭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直至次日晌午才悠悠轉醒。
睜開眼,陽光透過細竹簾灑進屋內,落下斑駁的光影。
身體雖仍覺酸軟,但精神已好了大半,連日的勞頓仿佛都被這一場酣眠洗滌干凈。
平安聽到動靜,忙端了溫水進來,歡喜道:
“少爺您可算醒了!廚房一直溫著粥和點心呢,我這就去取!”
用罷遲來的早午飯,江琰覺得氣力恢復了不少。
他換上一身素凈的月白色直裰,更顯面容清俊,氣質沉靜。他信步走出房門,在聽竹軒的小院里慢慢踱步,活動筋骨。
院角有一塊半人高的太湖石,造型奇崛,孔竅通透,顯然也是二嬸精心挑選布置的。
江琰駐足觀賞片刻,目光忽然被石根處幾點不易察覺的暗紅色澤吸引。
他心中一動,蹲下身,用手指拂去表面的浮土,那暗紅色澤愈發明顯,竟似天然形成的斑駁紋路,隱隱構成模糊的圖案。
他凝神細看,越看越覺得有趣,這并非人工雕琢,而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恰似上古巖畫中的某種圖騰殘片,帶著一種拙樸蒼茫的氣息。
“平安,取我的拓印工具和紙墨來。”
江琰吩咐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發現趣物的興致。
平安雖不明所以,還是很快將東西備齊。
江琰便在那太湖石旁,小心翼翼地清理出一小塊區域,覆上薄紙,用蘸了淺墨的拓包輕輕撲打。
他動作專注而熟練,神情平和,仿佛完全沉浸其中。
不多時,一幅模糊卻充滿古意的天然石紋拓片便完成了。
江琰拿起拓片,對著陽光仔細觀看,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聲輕咳。
江琰抬頭,只見二叔江尚儒不知何時站在了那里,正負手看著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拓片上,帶著明顯的好奇。
“二叔。”江琰忙起身行禮。
“嗯,”江尚儒踱步進來,看似隨意地問道,“在做什么?”
江琰將拓片雙手遞上,
“我見院中這湖石根部的天然紋路頗有古意,一時興起,便拓了下來把玩。侄兒愚見,此紋非刀工斧鑿,乃天成之物,暗合《金石錄》中所載某些上古巖畫遺韻,拙樸有趣,故忍不住手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