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則坐在桌子后面，仔細打量著每一位走到近前的應聘者。
她不只看長相，更關注應聘者的儀態和行為舉止。
她會隨機問幾個問題，比如“如果顧客試了好幾件衣服都不滿意，你會怎么辦？”、“你覺得賣衣服最重要的是什么？”，這樣可以用來檢驗對方的應變能力和對服務行業的理解。
外圍，一個挎著菜籃子、本來只是路過看熱鬧的大姐，見這邊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忍不住踮起腳也看不清，便拉住一個剛從人群里擠出來、臉上還帶著興奮紅暈的年輕姑娘問道：“大妹子，這里面是干啥呢？招工的？招啥工啊？咋這么多人？”
那年輕姑娘正為自己剛才表現不錯而開心，便回道：“是啊大姐，招服裝店的銷售員。”
大姐眼睛一亮：“銷售員？那好啊！一個月能給開多少錢啊？”
年輕姑娘想了想：“我聽里面那位秦老板提了一嘴，好像是基本工資加提成，干得好了一個月能拿五十塊左右呢！”
“多少？五十塊？！”
周圍豎著耳朵聽的人，包括那位大姐，都倒吸一口涼氣，發出一片驚呼。
五十塊！
這可比在國營商店站柜臺的售貨員一個月的死工資高出一大截，而且還有提成。
原本還在外圍觀望、只是看熱鬧的大姐大嬸們瞬間心動了，這可是實打實的好工作。
有的當場就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放，開始整理頭發衣裳，躍躍欲試想往里擠，有的更是一拍大腿，轉身就往家跑，去叫自家待業的閨女、妹妹或者侄女趕緊過來應聘。
這一傳十，十傳百，原本就不少的人潮，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秦衛東和沈晚面前的隊伍不僅沒見短，反而更長了，擠得水泄不通，連維持秩序都變得困難起來。
此時的沈晚，正面對一位穿著白襯衫配藍色背帶裙，梳著整齊的麻花辮的年輕女孩。
女孩雖然也有些緊張，但笑容自然大方，看起來讓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沈晚看了看她填的表格：“你叫……蘇曉梅？”
“是的。”蘇曉梅聲音清脆。
沈晚照例問道：“如果一位顧客試了好幾件衣服，看起來都不太滿意，情緒也有些焦躁，你會怎么辦？”
蘇曉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思考了兩秒，然后條理清晰地說：“首先，我會保持耐心和微笑，請她先到休息區坐下，給她倒杯水，讓她緩一緩。”
“然后，我會試著和她聊聊天，不是直接推銷衣服，而是問問她平時喜歡的風格、穿衣場合，或者對剛才試的款式具體哪里不滿意。了解了她的真實需求或者顧慮之后，我再根據店里的庫存，重新為她挑選一兩件可能更符合她心意或者能解決她顧慮的衣服，請她再試試看。”
“如果實在沒有合適的，我也會誠懇地道歉，并請她留下聯系方式，等有新貨或者有適合的款式時通知她。”
這個回答，比前面的人回答的都要好、都要詳細。
沈晚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她又問：“你覺得，在我們這樣的服裝店賣衣服，最重要的是什么？”
蘇曉梅這次回答得更快了一些，聲音也更加自信：“我覺得，最重要的是理解顧客，并幫助她們找到真正適合自己、能讓她們變得更自信、更漂亮的衣服，而不僅僅是為了把衣服賣出去。只有這樣，顧客才會信任我們，下次還愿意來，也會推薦朋友來。”
沈晚聽完，心中基本已經確定了。
她點了點頭，在蘇曉梅的表格上做了個記號，然后說道：“蘇曉梅同志，你的回答和表現很不錯，我們初步決定錄用你。”
蘇曉梅臉上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
但沈晚緊接著補充道：“不過，我們有一個為期一個月的試用期，試用期內，我們會考察你的實際工作能力、學習態度和團隊協作精神。試用期工資會低一些，通過試用期后，才能轉為正式員工，享受剛才提到的工資待遇。你能接受嗎？”
試用期這個概念在這個年代中還比較新鮮。
周圍豎著耳朵聽結果的人，一聽說就算現在面試上了，最后也不一定能留下，干一個月還可能被趕走，很多人心里頓時打起了退堂鼓，那股熱切勁兒像被潑了盆冷水。
這萬一折騰半天，表現不好，到時候還是被攆走了，那多丟人啊？還不如找個穩當點的工作。
但蘇曉梅只是略微猶豫了一下，便堅定地點頭：“我能接受，老板，我一定會努力，爭取通過試用期！”
沈晚對她這份決心和對自己能力的信心更滿意了，微笑道：“好，那你先回去等通知，具體上班時間和培訓安排，我們會通知你。”
蘇曉梅歡天喜地地道謝離開了。
而隊伍中，有些人聽到試用期和可能被淘汰的風險后，悄悄退了出去，但也有些人，像蘇曉梅一樣，對自己比較有信心，繼續留在了隊伍里。
秦衛東那邊，正被一群熱情過頭的大姐大嬸們圍在中間，艱難地維持著秩序，已經忙得滿頭大汗。
那些大姐大嬸們七嘴八舌，聲音洪亮：
“小老板，你們這工資真按月發啊？不拖欠吧？”
“上班遠不遠啊？管不管飯？”
“每天站多久啊？有凳子坐不？”
秦衛東扯著嗓子一一回答：“按月發！絕不拖欠！”
“不遠，就在前面街口！管一頓飯！”
“有休息時間，也有凳子！”
結果，問著問著，有幾個眼尖的大媽看他年輕、長得精神，還開著店，心思就活絡了，開始渾水摸魚：
“小老板，你今年多大啦？有對象了沒？我娘家侄女可俊了，在供銷社上班，也是正式工，要不認識認識？”
“我家外甥女也是高中生，剛畢業，水靈著呢！”
秦衛東一聽，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有對象了！我有對象了！真有了！”
生怕慢一秒就被強行拉郎配。
大媽們見狀，這才惋惜地“哎喲”幾聲，放過了他。
沈晚這邊挑選得非常仔細，既要看外形氣質，也要看談吐和應變能力，還得考察基本的算術和待人接物的態度。
忙活了幾乎一整天，從最初上百人的長隊里，最終只挑出了五個她覺得比較合適的售貨員人選。
眼看天色漸晚，后面排隊的人還有不少，但沈晚已經精力不濟，而且崗位也基本確定了。
她站起身，提高聲音對還在等待的眾人說道：“各位同志，今天非常感謝大家來應聘，我們初步的篩選工作已經結束了，入選的同志我們會另行通知。招聘已經截止，大家不用再排隊了，都請回吧，辛苦大家了。”
還在排隊的人們一聽，雖然不免失望地“啊”了一聲，發出幾聲嘆息，但見天色確實晚了，便也只好陸續散去了。
秦衛東送走最后一位不死心還想問問情況的應聘者，感覺像打了一場硬仗，渾身脫力，一屁股癱倒在帶來的板凳上，一只手蓋住額頭，有氣無力地哀嘆：“我的媽呀……可算結束了……比談一天生意還累，幸好、幸好馬上就開業了，可以輕松一點了……”
沈晚也累得夠嗆，端起早就涼透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潤了潤干澀的喉嚨，聞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潑冷水：“你以為開店了就輕松了？進貨、鋪貨、培訓員工、算賬、應對顧客……到時候更累，事多著呢。”
秦衛東在椅子上哀嚎一聲，但精神還是亢奮的：“只要服裝店開得好，哪怕累點，也值了。”
他歇了口氣，想起正事，對沈晚說：“對了，嫂子，我爺爺知道你懷孕的消息，高興壞了，一直念叨著想看看你呢。你看你啥時候有空，抽時間去家里坐坐，讓老爺子看看你，他也好放心。”
沈晚點頭應下：“行，我會抽時間去看爺爺的。”
兩人又歇了一會兒，便開始收拾臨時搭建的招工點。
秦衛東堅決不讓懷孕的沈晚干體力活，一個人忙前忙后，拆篷布、搬桌子、收拾板凳。
沈晚便只是將今天收集來的、摞起來有半尺高的應聘簡歷仔細整理好，用繩子捆扎整齊。
臨分別前，沈晚將那捆簡歷交給秦衛東，并將最上面的五份單獨抽出來，叮囑道：“這五個人，我看著條件比較符合咱們的要求，口齒清晰，人也機靈，你先初步聯系一下，跟她們約個時間，等店面完全收拾好，就安排統一的培訓。具體培訓內容，我這幾天再詳細列個計劃出來。”
秦衛東接過簡歷，爽快地應下：“行，嫂子。”
沈晚這才放心地點點頭，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背，然后才開車離開了。
剛回到家屬院，還沒進家門，沈晚就頓住了腳步。
只見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赫然放著一扇處理好的、看起來足有小半扇豬大小的豬肉。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