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能主動給干活的人買汽水點心的東家可不多。
“哎喲,謝謝沈同志!”
“沈老板太客氣了!”
大家紛紛道謝,臉上露出了笑容。
沈晚親手把一瓶瓶汽水遞到他們手里,又給吳桂蘭也拿了一瓶。
吳桂蘭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才小聲說了句:“謝謝老板。”
她打開瓶蓋,小心地喝了一口,冰涼酸甜的滋味讓她干渴的喉嚨瞬間舒坦了許多,疲憊也消散了一些。
工人們喝著汽水,吃著餅干,歇著腳,原本有些沉悶的店鋪氣氛也活躍輕松了不少。
沈晚這一舉動,不僅解了大家的渴,也無形中拉近了距離,讓工人們干活更有了勁頭。
沈晚注意到吳桂蘭只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汽水,便珍惜地將瓶子放在一旁干凈的磚頭上,那包餅干也原封不動地放在旁邊,沒有打開。
沈晚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語氣溫和地問道:“吳大姐,怎么不喝汽水,也不吃餅干?不愛吃?”
吳桂蘭臉上帶著窘迫和樸實,小聲解釋道:“不、不是的,沈老板,汽水很好喝,餅干肯定也好吃,我、我就是想留著,等晚上帶回家去,給我家兩個娃娃嘗嘗。他們還沒喝過汽水呢,餅干也金貴,給他們解解饞。”
她這話一說出來,旁邊原本正有說有笑、大口喝著汽水的工人們,聲音都不自覺地小了下去。
大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都涌起一股復雜的滋味。
是啊,誰出來賣力氣干活,不是為了家里的老婆孩子?誰不想把好東西帶回去給家人嘗嘗?
只是他們多是男人,家里多少還有個女人操持,像吳桂蘭這樣自己出來干男人的活,還一心想著家里孩子的女人,更顯得不容易。
沈晚聽了,心里也是一軟,她拍了拍吳桂蘭粗糙的手背,柔聲道:“吳大姐,你喝吧,這瓶就是給你買的。你放心,等到下午收工的時候,我再給你拿一瓶汽水,再給你包兩塊餅干,讓你帶回去給孩子。”
吳桂蘭一聽,連忙搖頭:“不用不用!沈老板,這使不得,大家伙都一樣,我怎么能搞特殊?有一瓶帶回去給孩子們嘗嘗鮮,我就知足了,我不能多要……”
旁邊一個男工忍不住開口道:“大妹子,你就聽沈老板的吧!拿著!誰家還沒個娃娃?你一個女人家,干這活比我們更不容易,我們都理解!沈老板仁義,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趕緊喝點,可解渴了嘞。”
其他工人也紛紛附和:“就是就是!桂蘭姐,喝吧!”
聽著大家你一我一語的真誠勸說,吳桂蘭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心里十分感動。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點頭:“哎!謝謝……謝謝沈老板,謝謝大家!”
這下,她終于不再猶豫,拿起那瓶汽水,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酸甜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十分解渴,她又小心地打開那包餅干,拿起一塊,珍惜地放進嘴里,慢慢地咀嚼著。
沈晚看著她終于肯吃喝了,臉上露出笑意。
下午,或許是受到了吳桂蘭這股子堅韌勁頭的激勵,工人們干起活來都格外賣力,進度明顯加快,誰也不愿意落在一個女同志后面。
整個店鋪中只聽得見敲打、鏟沙、搬磚的忙碌聲響,氣氛積極。
下班前,沈晚果然履行承諾,提前準備好了東西。
她將一瓶新汽水和幾塊餅干遞給吳桂蘭:“吳大姐,這個你拿著,帶回家給孩子們。”
吳桂蘭眼眶又是一熱,連連道謝,小心翼翼地接過,揣進了懷里:“謝謝,謝謝沈老板!您真是大好人!”
工人們都陸續收工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秦衛東才處理完飯店那邊的麻煩事,匆匆趕來。
他走進店里,看著已經鏟掉大半的舊墻面和清理出來的地面,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進度挺快啊!看來我找的那幫工人手藝和速度都還不錯嘛!”
沈晚正彎腰查看墻角,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淡淡地說:“不是用你找的那幫工人,我把他們趕走了。”
秦衛東下意識地“啊?”了一聲,滿臉困惑:“趕走了?為什么?他們偷懶了?還是亂要價了?”
沈晚簡單地把那幫人不聽管教的事情說了一遍。
秦衛東聽完,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尷尬和歉意:“這……嫂子,對不起啊,是我沒把好關,沒想到找來這么一群不靠譜的,那你后來又從哪里找的人?”
沈晚指了指外面:“旁邊不遠不是有個勞務市場嗎?我去那兒現找的,都是些等活干的散工。”
秦衛東有些懷疑:“散工?那能行嗎?”
沈晚指著屋里已經完成的工作量:“你看看,這是他們一下午干的,活干得仔細,手腳也麻利,關鍵是人實在,讓干什么干什么,不偷奸耍滑。我感覺,比那些專業的師傅強多了。”
秦衛東仔細看了看,墻面鏟得平整,垃圾清理得也干凈,確實挑不出毛病,點點頭:“那倒也是,看著是挺好的。”
他看看時間,提議道:“嫂子,忙了一天了,我請你吃晚飯吧?算是賠罪,也慰勞一下。”
沈晚搖搖頭,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不吃了,沒什么胃口,就想早點回家休息。”
秦衛東這才注意到她臉色確實不如平時紅潤,精神頭也差了些,關心地問:“嫂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臉色不太好,要不這邊裝修的事你先別天天盯著了,交給我,我多跑幾趟。”
沈晚擺擺手,沒多解釋自己的身體狀況,只是說:“沒事,就是有點乏,我先回去了,明天再過來看看。”
說完,她便拿起自己的包,朝門外走去。
開車路過一個略顯偏僻的街口時,沈晚無意間瞥見路邊有兩個拉扯的人影。
其中一個,正是下午還在店鋪里干活的吳桂蘭。
只見她死死抱著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身體微微后仰,臉上滿是焦急和哀求,正和一個穿著邋遢、滿臉不耐煩的中年男人拉扯。
“不行!建軍,這個錢真的不能給你!”
吳桂蘭的聲音帶著哭腔,“這是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活,人家沈老板看我干活勤快,才給我結了半天的工錢,你要是拿走,明天一家老小吃什么?拿什么買糧食?”
那男人,估計是吳桂蘭的丈夫卻不管不顧,使勁想搶她的包,嘴里罵罵咧咧:“少廢話!老子要錢有用,快給我!你一個女人家能掙幾個錢?還不夠塞牙縫的!”
兩人一推一搡,吳桂蘭一時沒攥緊,布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零散東西灑了出來,幾毛幾分的硬幣和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滾落在地。
那瓶沈晚額外給她、讓她帶回家給孩子的汽水也掉了出來,玻璃瓶撞在堅硬的地面上,“哐當”一聲脆響,摔得粉碎,橙黃色的液體混著玻璃碴流了一地。
吳桂蘭看著那攤破碎的液體和玻璃,眼睛瞬間就紅了,“我的汽水!給孩子們帶的汽水,你賠我!”
她丈夫瞥了一眼地上狼藉,非但沒有愧疚,反而更加理直氣壯:“不就是一瓶破汽水嗎?吳桂蘭,你行啊,有錢買這種玩意兒喝,卻不肯把錢給我去翻本?我看你是皮癢了!”
吳桂蘭終于忍不住,積壓的委屈和憤怒爆發出來,她指著丈夫,聲音顫抖地控訴:“給你?給你拿去和那些狐朋狗友喝酒賭錢嗎?上次你把家里的錢偷出去輸光了,差點連鍋都揭不開,這次說什么也不行!這是我和孩子們活命的錢!”
“你他媽還敢頂嘴?!”男人被戳到痛處,惱羞成怒,揚起手就要打下去。
沈晚本來還有些猶豫要不要現在下車,畢竟天色不早,周圍僻靜無人,她一個懷孕的女人面對一個正處于暴怒中的成年男人,很容易吃虧。
但是看見吳桂蘭的丈夫揚起手,那蒲扇般的大巴掌就要狠狠落下,她還是心頭一緊,不忍見吳桂蘭再挨打。
她一咬牙,迅速搖下車窗,沖著外面厲聲喝道:“住手!你想干什么?!”
吳桂蘭的丈夫聞聲,動作一頓,轉頭看了過來。
見是一輛氣派的小轎車,車里坐著個穿著體面、容貌極其出眾的女同志,他眼前頓時一亮,隨即臉上露出一種不懷好意的邪笑:“喲呵!哪兒來的漂亮妞兒?長得可真帶勁!我勸你別多管閑事,趕緊開你的車滾蛋!這是老子家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吳桂蘭看見是沈晚,既感激又害怕,下意識叫了一聲:“沈老板……您快走!別管我!”
吳桂蘭的丈夫像驅趕蒼蠅一樣,惡狠狠地朝沈晚吼道:“聽見沒有?趕緊滾!再敢多管閑事,信不信老子連你一塊兒收拾!”
他仗著天色昏暗、四下無人,越發囂張。
吳桂蘭也焦急地沖沈晚喊道:“沈同志!您快走吧!我、我沒事的!您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