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倆躺在一張床上,自從霍秀云青春期叛逆、逐漸長大之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親近地同床共枕了。
過去,兩人經常因為觀念不和、生活瑣事發生矛盾,一冷戰就是好幾天,誰也不肯先低頭,關系一度很僵。
今天,算是母女倆頭一回都愿意為了對方,各自退讓了一步。
劉英牽著霍秀云已經不再是小女孩的、有些粗糙的手,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感慨,她側過身,輕聲說:“一轉眼,你都長這么大了……時間過得真快。你小時候啊,可黏人了,晚上不拉著我的手就睡不著,非要我哼著歌哄你才行。”
霍秀云聽著母親難得的溫情回憶,心里也軟了下來,黑暗中笑了笑,聲音帶著鼻音:“是嗎?我都快不記得了。只記得你老是嫌我麻煩。”
劉英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死丫頭,凈記這些,哪個當媽的不嫌自己孩子麻煩?但麻煩歸麻煩,心里還是疼的。”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秀云,媽同意你留下了,但你一個人在東北,一定得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要是真遇到什么過不去的難事,受了什么委屈,別自己硬扛,趕緊去找你表哥表嫂,他們在這邊有本事,能幫你。知道嗎?”
霍秀云心里暖融融的,點頭應道:“知道了,媽,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別太擔心。”
劉英似乎打開了話匣子,繼續絮絮叨叨:“唉,說起來,媽這次來,也算是開了眼了。本來啊,我還想著,就沈晚以前在村里那名聲和做派,早晚得和你表哥離婚呢。沒想到,這人到了東北,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醫術好,又能掙錢,現在連車都開上了,日子過得是越來越紅火……”
霍秀云聽著母親話鋒轉到了沈晚身上,立刻明白了她話里的潛臺詞,直接問:“媽,所以你才愿意讓我也留下?是因為看到表嫂在這邊混得好,覺得我也能沾上光,有出息?”
劉英被女兒說中心思,也不遮掩,“嗯”了一聲,理直氣壯地說:“當父母的,誰不希望自己子女有出息?現在你表哥表嫂在這邊站穩了腳跟,這就是現成的人脈和靠山!媽是笨,沒文化,但也知道背靠大樹好乘涼的道理!你好好跟著他們學,好好把握住機會,別傻乎乎的!”
劉英雖然因為疼愛女兒而改變了一些固執的想法,學會了替女兒的前途著想,但骨子里那份現實、功利,一時半會兒還是改不了。
不過,霍秀云此刻也不在意了。
她為了讓母親放心,隨口應道:“放心吧,媽。表嫂對我很好,很照顧我,我會把握機會的。”
這話既能讓劉英放心,又能堵上她的嘴。
但實際上,霍秀云心里已經打定了主意。
她感激表哥表嫂的照顧,但更想靠自己的努力和本事,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穩腳跟,活出自己的樣子來。
劉英是不知道霍秀云的真實想法的,她心里還在為女兒的前途發愁,又忍不住念叨:“秀云啊,媽讓你留下,是盼著你真能混出個人樣來,你要是真有出息了,以后風風光光地回老家,爸媽臉上也有光,在村里也能抬起頭來。”
霍秀云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壓下心中的復雜情緒,順著母親的話應道:“媽,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肯定會有出息的,到時候讓你和爸臉上都沾光。”
聽到這話,劉英總算滿意了,心里踏實了不少。
母女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直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霍秀云還要趕去上課,便早早起來,坐了公交車去學校了。
林靜姝和霍文淵這次來,主要就是為了看望懷孕的兒媳。
見沈晚氣色不錯,家里一切都好,他們心里踏實了,也怕給兒子兒媳添麻煩,住了一個星期,便主動提出要回去了。
劉英雖然這幾天在沈晚這里吃得好住得好,心里還挺舍不得,但她更惦記著家里,便也跟著要一起走。
霍秀云請了半天假,把母親送到霍沉舟家匯合。
一路上,劉英都在不停地絮叨,叮囑女兒注意身體、注意安全、要和同事處好關系,還不忘特意當著沈晚的面,拉著她的手說:“晚晚啊,秀云這丫頭笨,你多照顧照顧她,她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對的,你該說就說,該教就教!”
沈晚笑著點頭應下:“嬸子,你放心吧,秀云很好,我們會互相照應的。”
她這人,對自己認可的人向來護短,不用劉英說,她也會對霍秀云好。
臨上車前,趁著別人不注意,劉英突然一把抓住霍秀云的手,迅速將一卷用橡皮筋捆著的、皺巴巴的毛票塞進了她的外套口袋。
霍秀云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想掏出來還給她:“媽!你這是干什么!我不要,你自己留著用。”
劉英卻緊緊按住她的手,不讓掏,低聲道:“拿著!別嚷嚷!媽身上也就這點錢了,你一個人在大城市,用錢的地方多,萬一有個急用呢?別傻乎乎的,該花的錢得花,別虧了自己!聽見沒?”
那卷錢不多,估計也就十來塊,但卻是劉英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霍秀云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看著母親堅持的眼神,最終沒有再推辭,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將這份沉甸甸的心意收下了。
沈晚和霍沉舟自然不會讓老兩口空手回去。
沈晚這次準備的特產比上次還豐盛,除了當地特色的山貨、蘑菇、木耳,還特意去藥店買了包裝精美的長白山野山參切片和上等鹿茸片,都是給老人滋補身體的好東西。
還給林靜姝帶了兩塊質地很好的羊毛圍巾和一件厚實的羊絨衫,給霍文淵帶了兩瓶好酒和一套保暖內衣。
林林總總,足足花了一千多塊錢,裝了滿滿兩大編織袋。
劉英雖然不討喜,但想著她最后關頭愿意讓步,讓霍秀云留下,沈晚也沒有落下她,給她也準備了一份差不多的山貨和一條新圍巾。
看著這么多貴重又實用的東西,劉英心里那點因為要離開好日子而產生的不舍頓時被沖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喜悅和一種沒白來的滿足感。
她拎著沉甸甸的大包小包,臉上樂開了花,喜滋滋地跟著林靜姝夫婦上了車,不停地朝窗外的霍秀云和沈晚他們揮手。
這天,秦衛東興沖沖地來找沈晚,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一見面就迫不及待地宣布:“嫂子!我有個大想法,想和你商量商量!”
沈晚有些好奇:“什么大想法?看你高興的。”
秦衛東搓著手,眼睛發亮:“嫂子,你看啊,現在市面上賣的衣服,大多數都是國營廠子出的,樣子就那么幾樣,供銷社賣什么大家就穿什么。個體戶賣的呢,又多是些雜牌子,質量參差不齊。我想著,咱們既然要做,就不能只開個店賣賣別人的貨,或者只做來料加工,咱們得有自己的名頭,自己的牌子!”
沈晚聽到自己的品牌,微微挑眉,這個概念在這個年代絕對是超前的。
她=示意他繼續說:“繼續說,怎么個自己的品牌法?”
秦衛東顯然已經思考了很久,侃侃而談:“我想注冊一個商標,咱們不跟那些地攤貨比,咱們做中高檔的!就用嫂子你設計的那些新樣式,料子也用好的,做工必須精細。先在東北開一家像樣的專賣店,裝修得亮堂點,服務員也培訓好,把咱們的牌子打出去!以后啊,還可以做男裝、做童裝,甚至做點跟中藥養生有點關系的,比如用點安神的藥材做枕芯、做眼罩什么的搭配著賣!嫂子,你覺得怎么樣?”
沈晚聽著秦衛東這充滿激情和野心的規劃,心中也是微微一動。
建立品牌,這意味著從單純的制造或貿易,轉向了品牌運營和附加值創造,這條路如果走通了,前景和利潤空間遠比開個普通的服裝店要大得多。
而且,秦衛東的思路很清晰,定位中高檔,主打設計和新穎,避開低端市場的紅海競爭,還想到了與中醫結合的可能性,很有商業頭腦。
她沉吟片刻,臉上露出贊許的笑容:“你這個想法,很大膽,也很有遠見。做品牌,確實是一條能走得更遠的路,不過,這樣一來,前期的投入會更大,對設計、質量、管理的要求也更高。陳師傅那邊,能跟上嗎?”
秦衛東見沈晚肯定了他的想法,更是信心倍增,拍著胸脯保證:
“嫂子你放心!陳師傅那邊我已經談過了,他認識好幾個手藝好的老伙計,可以帶出來,再招些有基礎的學徒,嚴格按照咱們的要求來,質量絕對有保障!資金方面,我最近生意不錯,能拿出一部分,咱們可以先從小規模做起,穩扎穩打!嫂子,你主要負責設計和把關,其他的跑腿、辦手續、找店面、管理生產,都交給我!咱們聯手,肯定能把我們的品牌做起來!”
看著秦衛東充滿干勁的樣子,沈晚也覺得這個計劃頗為可行。
這不僅是賺錢,更是在創造一個可能引領潮流、具有獨特價值的品牌。
她問:“想法很好,但咱們得先給這個品牌起個響亮又好記的名字。你有什么想法嗎?”
秦衛東撓撓頭,嘿嘿一笑:“嫂子,你是文化人,腦子活絡,見識也多,起名字這事兒還是你來吧!你起的肯定好聽又有意義,我都聽你的!”
沈晚被他的話逗笑了,她沉吟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嗯……既然是做有設計感、品質好的中式服裝,我想突出一種東方韻味和精致生活的感覺。不如就叫――錦瑟吧。‘錦’代表華美的絲織品,也寓意前程似錦;‘瑟’是一種古樂器,取其和諧雅致之意,你覺得怎么樣?”
秦衛東跟著念了兩遍:“錦瑟……錦瑟……嘿!好聽!嫂子,你這名字起得真好!一聽就上檔次,有文化!還不拗口,好記!比什么麗華、美芳強多了!就叫這個!”
沈晚見他喜歡,也笑了:“既然名字定了,那咱們就一步步來,衛東,你就得先開始忙注冊商標和找店面的事情了。”
秦衛東一口答應下來,干勁十足:“沒問題,嫂子,我這就去辦!保證辦得妥妥當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