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英跟在最后,眼睛幾乎不夠看了。
友誼飯店氣派的門面、光潔锃亮的地板、穿著統一制服的服務員、還有空氣中飄蕩的誘人食物香氣……
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眼花繚亂,有些手足無措。
這兩天,她見識了氣派的小轎車,干凈漂亮的大房子,現在又來到這么高檔的飯店……
這些見聞,比她過去幾十年在農村加起來的還要多,這都是她在那個小村子里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接觸不到的。
她不由得想起,當初沈晚不也只是一個從農村出來的姑娘嗎?
可現在呢?人家憑著自己的本事,在大城市里混得風生水起,受人尊敬,連開飯店的老板都對她客客氣氣。
那自己的女兒秀云呢?
她會不會也有這樣的機會?如果自己硬把她拽回那個小地方,是不是真的就斷送了她的前程,讓她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她雖然想女兒在身邊,但心里終究還是盼著女兒能過上好日子的……
這些念頭在她心里翻騰,她也不由開始猶豫起來。
一行人被引到包廂落座。
沈晚將菜單先遞給公婆:“爸媽,你們看看想吃點什么?”
林靜姝和霍文淵都說:“隨便,我們都不挑,你看著點就行,點些你和沉舟、小川愛吃的。”
劉英這次也沒像往常那樣搶著點菜,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目光時不時落在身邊低頭不語的女兒,心里亂糟糟的。
沈晚見狀,便接過菜單,熟練地點了幾個適合老人口味的清淡菜肴,有清蒸魚、白灼菜心、老火靚湯,又點了兩個霍小川愛吃的甜口菜,當然,少不了友誼飯店的特色藥膳。
點完菜,她還特意囑咐服務員:“菜里不要放太多味精,少油少鹽,老人家吃清淡點好。”
等到精致的飯菜一道道端上來,香氣撲鼻,擺盤講究。
可劉英卻難得地沒什么好胃口,拿著筷子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碗里的米飯,眼神飄忽,不知在想什么。
霍秀云雖然心里還有氣,但看到母親這副樣子,又見她最愛吃的魚就在面前卻沒動幾下,心里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公筷,默默地夾了一大塊魚肉,放進了劉英面前的碟子里。
劉英感覺到動靜,抬起頭,正好對上女兒別扭地移開視線的側臉。
她看著碟子里那塊魚肉,心里猛地一酸,眼眶也有些發熱。
她知道,女兒心里還是有她這個媽的。
這頓飯,除了不知情、吃得津津有味的霍小川,其余幾人吃得都有些不是滋味,氣氛微妙而沉悶。
挨到飯局快結束,桌上的菜還剩不少,大家也都放下了筷子。
劉英和霍秀云幾乎同時抬起頭,看向了對方,嘴唇動了動,似乎都想說些什么。
“秀云。”
“媽。”
兩人異口同聲。
劉英頓了頓,看著女兒,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秀云,你想說什么?你說。”
霍秀云深吸一口氣,雙手放在膝蓋上,微微握緊,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母親,
“媽,我……我想好了。我跟你回老家去。”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沈晚和霍沉舟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意外。
霍秀云繼續說道,語氣平靜:“你說得對,我不能只顧著自己,一意孤行地留在東北。你是為我好,怕我一個人在外面吃苦受累,怕別人說閑話。而且……我也確實喜歡當老師,在哪里教書不是教呢?回咱們鎮上的小學當老師,離家近,還能照顧家里,也挺好的。”
她這番話,聽起來很孝順懂事。
然而,最應該高興、最希望女兒聽話的劉英,此刻臉上卻沒有露出預期的欣喜若狂,反而是一臉錯愕,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著女兒平靜卻有些空洞的眼睛,心里那股好不容易因為女兒夾菜而升起的暖意和動搖,瞬間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女兒這是真的想通了?還是心灰意冷了?為什么她突然這么順從,自己心里反而更堵得慌了呢?
劉英干巴巴地開口,聲音有些發澀:“秀云,你怎么就突然想通了?”
霍秀云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沒什么溫度的笑,“你都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那么想讓我回去,我不回去,也是給表哥表嫂添麻煩,讓他們夾在中間難做。既然你們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回去,那我就回去吧。我聽話,不給你們添亂了。”
霍秀云好像一頓飯之間就懂事了許多。
她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堅持不回去,以表嫂沈晚的能力和性子,肯定會想辦法幫她,說不定真能讓她留在東北。
可是,表嫂剛剛懷孕,正是需要安心養胎的時候,自己怎么能再讓她為了自己的事奔波操心、得罪自己那個固執的媽呢?
于是,霍秀云最終決定,不再給任何人添麻煩了,就這樣跟著母親回去吧,至少表面上大家都滿意了。
劉英嘴唇囁嚅了一下,看著女兒這副平靜到近乎麻木的樣子,心里反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和難受。
這不是她想要的懂事。
霍秀云繼續道,“等明天,我就去學校找領導,提辭職的事情,該辦的交接我會辦好,然后就和你回老家,不會讓人說閑話。”
一直安靜聽著的林靜姝終于忍不住,輕聲問道:“秀云,你真的都想清楚了?這可是一份好不容易得來的正式工作,編制也不容易。回老家再找,未必有這么好的機會了。”
霍秀云看向大伯母,輕輕點了點頭:“嗯,想清楚了。工作哪里都有,編制沒了就沒了吧。”
這話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感覺。
劉英沉默著,低頭又猛地喝了一大口杯子里的飲料,甜膩的液體劃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里的翻江倒海。
她放下杯子,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聲音還有些別扭:“秀云,其實……媽也仔細想了想,你想留在東北見見世面,闖一闖,我不應該這么死命地攔著你。你看你表嫂,一個女同志,都能這么有出息,買車買房的,你跟著她,在她身邊,說不定真能學到更多東西,比回咱們那個小地方強。”
這話一出,不僅霍秀云震驚地抬起頭,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連桌上其他人都有些驚訝地看向劉英。
霍秀云的聲音帶著顫抖和不確定:“媽……你、你這話什么意思?你不逼我回去了?”
劉英看著女兒眼中那瞬間被點燃的、小心翼翼的光芒,心里又是酸澀又是釋然,她嘆了口氣,“嗯,你要是真想留下,那就留下吧。好好干,別給你表哥表嫂丟人,但也得常給家里寫信,打電話,別讓家里太擔心,過年過節的總得回家看看吧?”
霍秀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驚喜瞬間沖垮了她剛才強行筑起的平靜和麻木,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但這次是歡喜的淚水。
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嗯!媽!我一定好好干!我一定常給家里寫信打電話!謝謝你,媽!”
她沒想到,這個一直固執己見、撒潑打滾也要逼她回去的母親,在最后關頭,竟然真的會回心轉意,愿意為了她,做出這么大的讓步。
桌上其他人看著這對母女,也都暗自松了口氣,同時對劉英的印象也有了些微改觀。這個看似蠻橫不講理的農村婦女,內心深處,終究還是疼女兒的,只是表達的方式太過笨拙和偏執。
吃完飯,霍秀云決定和劉英一起住一個晚上,便沒有回學校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