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英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合上,她腦子里嗡嗡作響。
之前她們村的村長,托了不知道多少關系,花了快五千塊錢,才買回來一輛不知道倒了幾手的、漆面都斑駁的舊車,就那還在村里炫耀了好一陣子。
面前這輛車子,嶄新锃亮,一看就是好車,這得多少錢啊?
她難以置信地問道:“這……這車子,得多少錢啊?”
沈晚云淡風輕地就像在說今天買了棵白菜:“一萬出頭吧。”
沈晚說得輕松。
林靜姝和霍文淵聽了雖然也有些驚訝,畢竟一萬塊可是筆巨款,但他們心里第一反應是為兒媳婦感到驕傲和高興――看看,我們兒媳婦多能干,多出息!
自己掙的錢,想買什么買什么,讓他們臉上都跟著有光。
可是聽在劉英耳朵里,卻無異于一道驚雷!
老天爺啊!一萬塊錢!
她這輩子辛辛苦苦在地里刨食,省吃儉用,連一千塊錢的整鈔都沒摸過幾回,一萬塊錢對她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而這個沈晚,說起來卻這么輕松,好像一萬塊錢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么似的,這得掙多少錢,才能把一萬塊說得這么輕飄飄?
她看著沈晚平靜的側臉,心里那股子原本因為自家女兒也在城里工作而升起的一點點平衡和優越感,瞬間被擊得粉碎,只剩下濃濃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難以喻的酸澀和嫉妒。
霍沉舟放好最后一件行李,拉開車門:“上車吧。”
沈晚坐在前面,三個長輩擠在后排,所幸這車還算寬敞,勉強能坐下。
一上車,劉英又是一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樣子,新奇的不得了。
她小心翼翼地摸著柔軟的座椅,碰了碰車窗搖把。
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更是第一次坐小轎車。
心里雖然嫉妒,但她也不得不承認,人家沈晚確實有本事啊。
再想想自家那個閨女霍秀云,當個小學老師,拿點死工資,=跟沈晚這一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問前面的霍沉舟:“沉舟啊,秀云那丫頭,現在在東北過得怎么樣啊?信里也不肯多說。”
霍沉舟穩穩地開著車:“在學校當老師,住員工宿舍,挺好的。”
劉英一聽,嘴上就開始抱怨:“唉,這個死丫頭,心野了,非要跑到這么遠的地方來上班,父母的話一點都不聽,在家附近當個老師不好嗎?非跑這么遠!沉舟,這次我來,你可得幫我一起好好勸勸她,讓她趕緊收拾東西,跟我回家去!哪有她這樣的大姑娘,一個人離家這么遠工作的?像什么樣子!”
霍沉舟:“嬸子,這事我勸不了。秀云現在主意正,她自己認準了的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她喜歡現在的工作,也想靠自己在外面闖一闖,這是好事。你們做長輩的,可以關心,但硬逼她回去,恐怕適得其反。”
劉英聽了霍沉舟的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要說她不關心女兒,那肯定是假的,如果不愛這個閨女,也不會供她上學了。
但是在她根深蒂固的老思想里,閨女終究是別人家的人,讀書認字、有份體面工作就行了,最終還是要守在父母身邊,找個近處的婆家,方便照顧家里、給父母養老送終。
像秀云這樣跑得這么遠,在她看來就是“心野了”、“不貼心”。
霍沉舟開車帶他們去了附近一家國營飯店。
點菜時,劉英毫不客氣,指著菜單就點了紅燒肉、溜肥腸、還有一個整條的清蒸魚,都是硬菜,絲毫沒有替自家人省錢的意思。
在她看來,霍沉舟和沈晚這么有錢,開著一萬多的車,請她這個遠道而來的嬸子吃點好的,那是天經地義。
沈晚又讓婆婆林靜姝點。
林靜姝看著劉英點的那些油汪汪的肉菜,覺得已經夠多了,再點浪費,便只勉強加了一份清淡的豆腐湯,就擺擺手說:“夠了夠了,點多了吃不完浪費。”
霍沉舟起身去柜臺付錢點菜。
林靜姝拉著沈晚的手,坐在自己身邊,絮絮叨叨地問個不停:
路上累不累?東北這邊冷不冷?吃得還習慣嗎?工作忙不忙?都是些瑣碎又溫暖的關心。
趁著劉英捂著肚子跑去上廁所的空檔,林靜姝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晚晚啊,你是這懷了幾個月了?”
她目光慈愛地落在沈晚的小腹上。
沈晚臉上微紅,點了點頭,輕聲確認:“嗯,媽,快兩個月了。”
林靜姝和旁邊的霍文淵一聽,臉上瞬間綻開了花,老兩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狂喜,嘴角咧得半天合不攏。霍文淵更是激動地搓著手,連連低聲說:“好!好啊!太好了!”
林靜姝更是緊緊握住沈晚的手,眼眶都有些濕潤了:“哎呀,我的好媳婦兒!這真是天大的喜事!你這平時可得注意啊,別太累著,想吃什么就跟沉舟說,讓沉舟給你做,要不我和你爸這次就留在東北照顧你吧?反正我們在老家也沒啥事!”
沈晚心里暖暖的,連忙搖頭:“媽,不用不用,你和爸好不容易來一趟,好好玩玩就行,我自己能照顧自己,沉舟也很細心。你們別擔心。”
林靜姝見兒媳堅持,也不強求,只是又叮囑了許多孕期要注意的事情,恨不得把所有的經驗都倒出來。
這時,劉英捂著肚子回來了,臉色有些發白,看來是水土不服。
她一坐下,就看到林靜姝眉開眼笑、喜形于色的樣子,忍不住好奇地問:“嫂子,說啥高興事呢?樂成這樣?”
林靜姝連忙收斂了一下表情,但眼角的笑意還是藏不住,她含糊地說道:“沒啥,就是好久不見晚晚了,心里想得慌,多說了幾句家常話。”
關于懷孕的事,她覺得還是先不對外說為好,尤其是對劉英這個大嘴巴。
劉英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也沒再多問。
這時,菜開始陸續上桌了。
劉英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桌上香噴噴的菜肴吸引了。
她拿起筷子,毫不客氣地伸向那盤油光锃亮的紅燒肉,夾起一大塊塞進嘴里,頓時滿足地瞇起了眼,咀嚼時發出響亮的“吧唧吧唧”聲。
她不光自己吃,還用筷子在幾個菜盤里來回翻攪,挑揀著肥瘦合意的肉塊,湯汁和菜葉被她攪得到處都是,有幾粒米飯隨著她大幅度的動作掉在了桌上,她也不在意,直接用手拈起來又塞回嘴里。
沈晚看著這一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想到對方畢竟是霍沉舟的長輩,又是第一次進城,農村很多人吃飯都是這樣,便忍著沒說話,只是默默放下了筷子,沒什么胃口了。
旁邊一桌的食客顯然也注意到了劉英粗魯的吃相,一個穿著干凈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忍不住皺了皺眉,低聲對同伴抱怨:“嘖,哪兒來的鄉下人?一點規矩都沒有,這還讓不讓人吃飯了?服務員也不管管?”
他聲音雖然壓低了些,但還是清晰地傳到了劉英耳朵里。
劉英正吃得興起,聽到這話,頓時不樂意了,扭過頭,嗓門洪亮地反駁道:“咋啦?我吃飯礙著你啥事了?飯店的菜不就是給人吃的嗎?我花錢買的,我想咋吃就咋吃!嫌我吃飯動靜大,你捂上耳朵啊,城里人了不起啊?裝什么蒜!”
那中年男人被她這一通搶白,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想發作又覺得跟這種潑婦理論有失身份,最終只能悻悻然地“哼”了一聲,端起自己沒吃完的飯菜,換到了更遠處的桌子。
劉英打贏了嘴仗,得意地哼了一聲,繼續埋頭苦干。
她吃得極香,風卷殘云,一連吃了三大碗米飯,桌上的菜也被她掃蕩了大半,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碗筷,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打著飽嗝感慨:
“哎喲!果然還是大飯店的飯菜香啊。這油水,這味道,比咱鄉下強太多了,吃得真舒坦!”
沈晚幾乎沒怎么動筷子,只勉強扒拉了幾口米飯。
劉英吃飽喝足,心思又活絡起來。
她擦擦嘴,看向霍文淵和林靜姝,裝作隨意地問道:“大哥,嫂子,你們今晚是打算住招待所吧?我這次來也沒啥準備,沒地方去,要不就跟你們一起住招待所得了,還能省點錢,互相也有個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