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寺平日就香火旺盛,今日花朝節更是熱鬧非凡。山門前車馬如龍,各府女眷云髻華服,珠翠生輝,笑語盈盈。
韓家的馬車在山腳下與文遠侯府的車隊匯合,文遠侯夫人不僅帶了唐思敬,還有她的嫡長子唐文敬、長媳羅氏以及女兒唐潤貞。
郭氏跟二夫人對視一眼,二人心里都有些微妙的感覺,沒想到文遠侯夫人連長子長媳都帶來了。
幸好,她們把韓燕庭幾兄弟都帶上了,原是想著大佛寺人多,家里男丁在,也好護著青寧她們幾個姑娘家,免得沖撞了。
如今瞧著,幸好帶來了。
韓勝玉強打精神下了車,與哥哥姐姐弟弟們一起上前見禮。文遠侯夫人保養得宜,笑容溫和,拉著郭氏的手寒暄,目光卻在三姐妹身上轉了一圈,尤其在韓姝玉和韓勝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的審視意味雖淡,卻不容忽視。
韓燕庭在一旁瞧著,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對這門親事,他其實是不太贊同的。
后來跟勝玉提起此事,聽了勝玉的話之后,才知道這門親事背后牽連那么多,已經不是他眼下的能力解決的問題。
故而,今日見到文遠侯府眾人,韓燕庭心里是帶著很深的戒備的,因為文遠侯夫人那眼神,他就格外的不舒服。
只是想到兩家正在議親,只得收斂表情,不讓人看出異樣。
唐思敬今日穿著月白色錦袍,玉冠束發,更顯溫文爾雅,他上前與韓家姐妹見禮,目光與韓姝玉對上時,微微頷首,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
韓姝玉今日穿著鵝黃色春衫,比往日沉靜許多,回禮時落落大方,倒讓文遠侯夫人眼中添了幾分滿意。
唐文敬氣質更為沉穩,面容與唐思敬有幾分相似,但眉宇間多了些世故與持重,其妻羅氏,不愧是靖襄公府出來的嫡長女,通身氣派華貴卻不顯俗艷,笑容得體,辭周到。
只是那目光掃過韓家眾人時,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頂級勛貴之家出身的高傲與探究。
她身邊站著唐潤貞,見到韓家姐妹就笑著打招呼,溫和親切。
韓勝玉看了羅氏一眼,靖襄公第三女,嫡出,太子表妹,雖說這個女兒在娘家不是最得寵的,但她是公府嫡女又是太子表妹,嫁給唐文敬也是低嫁了。
“早就聽聞韓家姑娘個個出眾,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羅氏笑著開口,聲音清脆,“這位便是三姑娘吧?四海商行名聲大盛,三姑娘真是了不得,這般年紀就有如此魄力和才干。”
這話聽著是夸贊,卻直接將韓勝玉與商賈之事掛鉤,在這注重士農工商等級、尤其看重閨閣女兒清譽的場合,頗有些微妙。
郭氏臉色微變,正要開口,韓勝玉笑容淡淡的道:“少夫人過獎了,不過是家中長輩憐惜,允許小女學著打理些瑣事,鍛煉心性罷了,比不得少夫人出身名門,持家有道,視錢財如糞土,才是真正的典范。”
她不卑不亢,將商行輕描淡寫說成瑣事、鍛煉心性,又抬高了羅氏的出身和持家能力,既化解了對方隱含的貶低,又不失禮數。
但是那句視錢財如糞土,又有種說不出來的意味。
你說她諷刺,可她面色誠懇。
你說她真心,可用這種話在這種時刻夸人,很難不讓人多想。
羅氏卻是臉色毫無異樣,只是看韓勝玉的眼神卻不同了,“三姑娘真是謙虛,如今榷易院新立,四海商行恰逢其時,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說起來,我娘家兄長對海運也頗有興趣,改日倒要請三姑娘多多指點。”
她娘家兄長必是靖襄公府的世子,這便是在試探韓勝玉了。
韓家人都知道太子跟韓勝玉的關系可不好,聽著羅氏的話,心里不由一個咯噔,這是什么意思?
韓勝玉卻是面色變都沒變,似是沒聽懂羅氏的話一般,笑著說道:“少夫人重了,四海是我爹爹留下的管事們在操持。海運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和榷易院各位大人主理,我們小門小戶,不過是循規蹈矩,不敢妄。”
她把話題推回朝廷和榷易院,表明四海商行守法守規,不參與任何私下利益勾連。
對于羅氏提起的娘家兄長,她是話也沒接。
羅氏還想再說什么,文遠侯夫人適時笑道:“好了好了,今日是來賞花的,莫要說這些俗務擾了興致。韓二夫人,三夫人,咱們走吧,聽說后山的桃花和玉蘭開得正好。”
一行人這才說說笑笑往山上走,韓燕庭三兄弟與唐文敬兄弟走在一起,韓勝玉姐妹與羅氏唐潤貞姑嫂同行。
羅氏想到兄長的叮囑,瞧著婆婆正在與韓家兩位夫人說話,看著身側的韓勝玉又出試探,“三姑娘瞧著有些疲憊,可是近日為商行之事操勞?”
韓勝玉揉了揉額角,露出些許赧然:“讓少夫人見笑了,昨夜偶得一本有趣的營造圖譜,看得入了迷,睡得晚了些。”
“營造圖譜?”羅氏挑眉,“三姑娘對營造之事也有興趣?”
“不過是些粗淺見識,看著新奇罷了。”韓勝玉立刻就開始講書中說了什么,這些營造上的事情枯燥煩悶,羅氏聽著聽著臉上的笑容不自覺的收了起來,腳步也加快幾分。
韓勝玉心頭嗤笑一聲,面上卻絲毫不顯,還故意說道:“少夫人怎么走這樣快,我還有許多有趣的圖譜沒跟少夫人說呢。”
韓姝玉跟韓青寧對視一眼,兩人眼里的笑意差點壓不住。
行至半山腰一處開闊的賞花亭,已有不少女眷在此歇息。遠遠便看到殷丞相夫人帶著殷姝真、殷姝意,還有幾位相熟的夫人小姐也在亭中。
雙方見面,自然又是一番熱鬧的見禮寒暄。殷夫人與韓家本就交好,文遠侯夫人與殷夫人也是舊識,亭內頓時熱鬧起來。
只是兩家因為殷姝真與太子退親一事,關系便也有些微妙。
羅氏以前跟殷姝真關系不錯的,現在見面卻只淡淡的打個招呼,并不怎么親近的樣子。
殷夫人卻拉著韓勝玉的手上下打量,滿面的喜愛,“怎么瞧著瘦了,小孩家家的還是要吃好喝好身體為重。”
殷夫人的關心發自內心,眼睛里都是心疼,韓勝玉微微側頭對著殷夫人俏皮一笑,“我可沒挑食,是我長高抽條了。”
“是長高了些。”殷夫人慈愛的笑道,“你還小呢,可別跟人學為了身姿窈窕不肯吃飯,不然可長不高了,有你哭的。”
“我聽夫人的,每頓三碗飯。”
殷夫人被逗得笑個不停,“你個促狹鬼,想要吃成個李逵不成?”
“李逵也比李鬼好,貨真價實。”
文遠侯夫人瞧著這一幕,對著身邊的郭氏說道:“沒想到三姑娘這么討殷夫人喜歡,殷夫人向來是個嚴肅的性子,少有閨秀能讓她這么喜愛。”
郭氏心頭一跳,文遠侯夫人這話什么意思?
誰還不知道啊,殷夫人喜歡勝玉,還不是因為太子?
又想著文遠侯夫人的兒媳婦是太子的表妹,郭氏一副憨厚的樣子笑道:“是嗎?我初來金城沒多久,倒是不知此事,若是這樣說來,看來我家勝玉倒是真的合了殷夫人的眼緣。”
殷姝真溫婉依舊,與各位夫人小姐見禮后,便與韓勝玉、韓青寧站到了一處,低聲說著花朝節的趣事。
殷姝意則安靜地跟在姐姐身邊,目光卻不時掃過文遠侯府眾人,尤其在羅氏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有些復雜。
趁著眾人賞花、品茶、閑聊的間隙,殷姝意悄悄挪到韓勝玉身邊,借著看一株罕見綠萼梅的由頭,壓低聲音快速說道:“小心羅氏,靖襄公可不是什么好人。”
“沒事,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大家半斤對八兩。”
殷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