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劉衡是以為邊關將士淬煉更堅韌鋒銳的兵器為由,導致金城炭價暴漲,百姓蒙難。兒臣領兵多年,豈能容他借將士名義行狗狗祟祟之事!”
皇帝見李清晏面色鐵青,眼中都滾著怒火,輕嘆一聲,“你這脾氣啊……”
“父皇!”李清晏上前一步跪下,“請父皇恩準!兒臣可不做三軍之帥,但不許人令將士蒙羞!”
蕭凜立在一旁一直垂眸不語,見皇帝神色有多松動,立刻說道:“皇上,微臣近日走訪民間發現,百姓常用的石炭原本千斤六兩銀子,如今已漲至三十余兩,整整翻了五倍。許多百姓燒不起石炭,便買木柴取暖做飯,以致木柴的價格也翻了數倍。”
蕭凜說完便將早已經備好的折子雙手呈上,“皇上,這是微臣調查的金城最近各種炭石的價格,還請皇上過目。”
皇帝身邊的屠總管上前接過折子,恭敬地放在御案上。
皇帝翻開,一行行,一列列,不同種類炭石、木柴的名稱、產地、原本市價、當前市價、漲幅……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最后還有幾段簡短的附注,記錄了東市、西市幾個炭行門口,百姓排長隊搶購、甚至因搶購發生推搡踩踏的見聞,更有商賈囤貨溢價之舉。
皇帝握著折子的手,微微發緊,骨節泛白,他知道炭價上漲,卻未想到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三十余兩銀子買千斤石炭?尋常五口之家,一冬至少需兩千斤炭方能勉強御寒,那就是六十多兩銀子!一個七品京官,一年俸祿也不過四五十兩!
“混賬!”皇帝猛地將折子拍在案上,聲音不大,卻帶著雷霆之怒,“劉衡!好一個為國鑄利器!利器未成,先讓朕的子民無炭可燒,凍餓街頭!這就是他的新法?這就是他的忠心?”
御書房內,空氣瞬間凝固。侍立的太監宮女們嚇得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屠必泰立在皇帝身側,微微抬頭看了一眼三皇子與蕭世子,所以蕭世子這是與三皇子聯手了?
屠必泰只掃一眼,就立刻垂下眼皮,如木頭人一般站在那里。
李清晏依舊跪得筆直,蕭凜也垂首不語。他們知道,皇帝的怒火已被點燃,這把火,燒向了工部,燒向了劉衡,也燒向了那些借機斂財、不顧民生的蠹蟲。
皇帝胸口起伏,好一會兒才平復些許,目光落在李清晏身上,又看了看那幾塊焦炭,眼神復雜難辨。
有怒,有驚,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這個兒子,常年在外領兵,性子是直了些,莽了些,但這份為民請命的赤誠和敢于直的膽魄,卻像極了他年輕的時候。
“起來吧。”皇帝聲音緩和了些,“你說要與劉衡比試,如何比?”
李清晏起身,沉聲道:“兒臣請父皇下旨,命工部將其新法所煉焦炭,與兒臣所煉焦炭,當眾對比。比成色,比硬度,比燃燒,更要比成本與產出!
同時,由戶部、都察院派人,徹查工部近日采買炭石煤料賬目,以及炭價暴漲前后,京城各大炭行背后東家與工部官員有無勾連!
若劉衡之法確優于兒臣,兒臣甘愿領罰,從此不再過問此事。若其不如,或其間有貪墨舞弊,則請父皇嚴懲不貸,以儆效尤!并以此為契機,平抑炭價,賑濟貧寒,以安百姓之心!”
蕭凜在一旁適時補充,“皇上,三殿下所煉焦炭,煤料取自京西官礦,成本低廉,工藝成熟后,產出穩定。此炭與百姓所用石炭不同,不會與民爭利,炭價回落指日可待。”
皇帝聽完,沉默了許久,御書房內只聞更漏滴答之聲。
李清晏跟蕭凜都知道,皇帝在權衡。
劉衡背后站著太子,也有一部分朝臣支持。徹查工部,平抑炭價,勢必觸動許多人的利益,引起朝局動蕩。但眼下炭價已成人怨,民心動搖,若再不處置,恐生大亂。
李清晏和蕭凜提供的,不僅是一個技術方案,更是一個平息民怨、整頓吏治的突破口。
更重要的是,焦炭煉鐵若真能成,于國于軍,皆是大利。而李清晏……他這個兒子身上有異族血統,注定與大位無緣,所以他做此事的動機就很純然,不會涉及黨爭。
“準了。”皇帝終于開口,聲音斬釘截鐵,“傳朕口諭:三日后,于工部衙門之外,設臺公比。著三皇子李清晏、工部侍郎劉衡,各呈所煉焦炭,由朕親派大臣當場驗看評判。著戶部、都察院即刻派員,核查工部相關采買賬目及炭市情弊。”
“兒臣領旨!”
“微臣領旨!”
李清晏與蕭凜心中大石落地,齊聲應道。
皇帝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朕聽說,賞你的皇莊這兩日不太平?”
李清晏心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回父皇,確有宵小心懷不軌,已被兒臣護衛驅離。焦窯事關重大,兒不敢有絲毫松懈。”
“嗯。”皇帝不置可否,“皇莊安危,關乎比試與煉鐵成敗,朕再撥一隊禁衛與你,加強護衛。若有宵小再敢作亂,無論何人指使,格殺勿論!”
“是!”
退出御書房,李清晏與蕭凜對視一眼,然后各自離開。
皇帝的口諭如同驚雷,短短半日便傳遍了金城內外。
東宮,太子書房。
檀香裊裊,卻驅不散空氣里的凝滯。李承諫將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案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公開比試?徹查賬目?好,好得很!孤這個三弟,不聲不響,倒是給了孤好大一個驚喜!”
下首坐著的幕僚岑文鏡扶了扶眼鏡,緩聲道:“殿下息怒,三皇子此舉,看似莽撞,實則步步為營。焦炭若真能成,于國有利,皇上順勢準奏,既是平抑民憤,也是……敲打。”
“敲打?”
敲打誰?
他這個儲君嗎
另一名幕僚周煥生看了岑文鏡一眼,這才開口道:“殿下,眼下最要緊的是劉衡,煉焦一事讓他弄得炭價沸反盈天,如今上達天聽,只怕是留不得了。”
岑文鏡卻皺眉道:“殿下,如今皇上旨意已下,當務之急是保住劉衡,至少不能讓他牽連過深。工部賬目得盡快整理,那焦炭比試,劉侍郎手中的新法焦炭,未必就輸。即便輸了,只要賬目干凈,最多是個急功近利、慮事不周的罪名。”
說著,岑文鏡看向周煥生,“劉衡是為殿下做事,若是輕易被殿下放棄,別人會如何看待殿下?你這是讓殿下名聲受損,傳出去豈不是成了笑話?以后,誰還敢輕易為殿下做事?”
“為大義當不拘小節,劉衡貪婪過重自食惡果,與殿下何干?”周煥生怒道,“再說,殿下這邊還有紀少司這條線,想來應該能拿到三皇子手中的底牌,又有何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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