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便是用這焦炭去煉鐵了。”韓勝玉望著那堆熱氣騰騰的成果,眼中光彩熠熠,“若能煉出更優的生鐵,炭價之困,便算真正撕開了一道口子。”
李清晏頷首,對蕭凜道:“蕭凜,你帶上幾塊成色最好的焦炭,還有記錄冊,隨我即刻進宮,面呈父皇。”他看向韓勝玉,“韓姑娘,后續高爐試煉的籌備,還需你幫忙。待我稟明父皇,取得明旨,便可全力推進。”
“殿下放心。”韓勝玉正色應下。
李清晏望著韓勝玉眉眼彎彎的面容,她沒有絲毫遲疑的就答應下來,甚至于她沒有跟他提任何條件。
她是這么信任他。
這樣的東西,如果去跟工部那些人做交換,至少能讓韓應元官升幾級。一旦煉出硬度更高的鐵,沈復在前線就能徹底站穩腳跟,而他會被留在金城,做一個有名無實的皇子。
他們認識沒多久,這樣的信任,讓李清晏的心頭浮起一抹很復雜的情緒。
李清晏與蕭凜不敢耽擱,立刻帶著幾名親隨,策馬疾馳回城。
他們一走,場中氣氛更松快了些,工匠和莊戶們圍著那堆焦炭,興奮地議論著,臉上滿是自豪。金忠笑呵呵地指揮著人將焦炭小心收攏、稱重、分裝樣品,又安排人手繼續值守,一切井然有序。
金忠處理完手頭的事,走了過來。
“三姑娘,”他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眼神卻比平時更深沉些,“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一處僻靜的棚屋后,金忠臉上的笑容斂去,低聲道:“昨夜抓到了人。”
韓勝玉心頭一緊:“什么人?”
“兩個生面孔,身手不錯,不是普通毛賊。”金忠聲音壓得極低,“昨夜丑時末,他們想從西邊林子摸進來,目標很明確,就是焦窯。身上帶著火油和引火之物,還有一小包顏色發灰的粉末,胡師傅看了,說是摻了東西的煤粉,摻進料里,一燒準出事。”
果然!
韓勝玉忍不住罵了一句,“這些狗東西!”
老百姓炭都要燒不起了,他們還在這里作惡。因這些權力之爭,這個冬天不知要凍死多少人。
“確實不是人!”金忠聽著韓勝玉罵人,也覺得痛快,“殿下吩咐,將他們秘密關在莊內地窖里,上了重鐐,由咱們最信得過的人輪流看守,跑不了。”
“撬了一夜嘴,骨頭挺硬,只說是拿錢辦事,雇主是誰,死活不說。但老奴瞧著,其中一人虎口有厚繭,站姿步態,有點像軍中的人。”
韓勝玉眉峰微蹙。
軍政從來不是一家,但是現在的形勢就很復雜了,工部的差事卻有軍中人摻和,李清晏的處境只怕比她預料的還要艱難。
提焦煉鐵,搶在工部之前立功,是因為她知道李清晏至少有愛民之心。
她不是什么絕世大圣母,但是自己自保之余,能幫一幫人她還是愿意的。
韓勝玉將自己最后修正的一卷圖紙悄悄塞給金忠,“忠叔,這是煉鐵的長風爐圖紙,這次焦煤成功,下一步修建長風爐只怕會吸引整個金城的目光,我就不出面了。”
金忠連忙應下來,“殿下也是這個意思,他知道姑娘擔憂之處,只是還未來得及與你細說。三姑娘放心,這長風爐我一定不錯眼的盯著,若是哪里不懂得,少不得暗中請教。”
韓勝玉自是應了。
金忠看著韓勝玉,“三姑娘,你想要什么?”
“什么?”韓勝玉奇怪的看了金忠一眼。
“這件事情你立了大功,可惜三姑娘不便揚名于世,總不能讓你白出力,你想要什么跟忠叔說,忠叔替你跟殿下開口,絕不讓你吃虧。”
韓勝玉聞一下子就樂了,“忠叔,你不說我還真的忘了這件事情,那我就提一個條件吧,希望焦煤的成功,殿下能借此機會說服陛下平抑炭價。”
“就這?”
“就這。”
“那你自己呢?”
“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日子過得挺好,沒什么可求的。”
金忠像是看個傻子一樣看著她,“你爹可以借此事升官。”
“我爹是個有骨氣的讀書人,做官也靠一身錚錚鐵骨,無須我幫忙。”韓勝玉義正辭嚴道。
鹽運使司運同這個官職多妙啊,既能合法合規撈實惠,官職又不會大到戳太子等人的心窩子。
退一步,韓應元就處處受人拿捏,進一步,太子等人就會覺得他礙眼除之而后快。
這個官職剛剛好,韓勝玉沒打算讓他爹在任職期滿提前升官,她爹肯定也是這么想的,兩父女在這上面一向有默契。
金忠:……
三姑娘真是個好人,善人啊。
就是有點傻。
這可不行,他不能讓三姑娘吃虧,是三姑娘的功勞,誰也不能昧了!
***
皇宮,御書房。
皇帝看著擺放在御案上的幾塊烏黑發亮、猶帶余溫的焦炭,聽著李清晏條理清晰的稟報,又翻看了蕭凜呈上的詳細記錄冊,臉上看不出喜怒。
“焦炭……煉鐵……”皇帝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劉衡前日還在朕面前痛心疾首,道新法受阻,皆是因循守舊、不肯銳意進取之故。你這焦炭,與工部相比如何?”
李清晏垂首:“工部為煉焦,導致金城炭價暴漲,百姓苦不堪,家家戶戶若無炭燒,這個寒冬如何熬過。為一己之功,令百姓蒙難,辜負父皇以民為重之心。劉衡若不服,大可與兒臣來比一比,若他敗了,從此不許再插手焦炭煉鐵一事。”
“比試?”皇帝抬眼看向自己這個兒子,“清晏,你一向不管這些政務,如今怎么也意氣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