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在暮色中沙沙作響,渾濁的淺水散發著淤泥與腐爛植物的沉悶氣息。
男人的叫喊聲從一叢特別茂密的蘆葦深處傳來,嘶啞、破碎,每一次竭盡全力的咆哮后,都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嗆咳。
“艾拉在上!你們這些瀆神的蛆蟲……咳咳……必被圣火燒盡!”
“救命!救命啊!”
聲音撞在密不透風的蘆葦墻上,迅速被吸收、消散,連一絲回響都未曾激起。
只有幾只蒼鷺被驚動,不緊不慢地拍打著灰藍的翅膀,從附近的葦叢中升起。
它們盤旋兩圈,又落回更遠處的濕地,繼續用細長的喙梳理羽毛。
被粗麻繩緊緊捆住手腳、扔在這片水洼中央一小塊略高草甸上的,正是羅慕路斯教區的拉瑪主教。
他身上的紫色綬帶祭披早已污穢不堪,沾滿了泥漿和綠色的水藻,金線刺繡在昏沉的光線下黯淡無光。
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銀發如今雜亂地貼在冷汗涔涔的額前和臉頰,精心修剪的胡須也打了結。
繩索深深勒進他不再年輕的手腕和腳踝,磨破了皮膚,每一次掙扎都帶來火辣辣的疼痛和更深的束縛感。
這里太偏僻了,蘆葦太密了,河流的水聲太響了……不會有巡邏隊偶然經過,不會有虔誠的樵夫或漁夫聽到他的呼救。
綁架他的人顯然對這里了如指掌。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恰在此時響起,與草甸的震顫一起,敲擊著拉瑪的耳膜。
地區首席主教的憤怒如潮水般退去,恐懼重新占領了心靈的高地。
拉瑪勉力睜開腫脹的眼窩——那是先前他試圖反抗時被綁匪給揍的——失望又并不意外地瞧見了前兩天綁架自己的那伙神秘人的頭目。
說是“神秘人”拉瑪都覺得不夠貼切——他們十有八九和多諾萬·凱萊布那該死的叛徒脫不開關系!
但拉瑪能在利益牽扯復雜的羅慕路斯呼風喚雨二十多年,別的不敢保證,對陰謀的嗅覺絕對敏銳;雖然已經認定了內鬼,拉瑪主教卻是理智地閉口不談這個容易讓自己被滅口的話題,只是接著昨日的試探、憤慨中夾雜著無奈:
“你們到底想要什么?總要開個條件吧?”
可惜約書亞一如前兩日那般并不搭理他。
暮色為傳奇法師易容后的臉龐鍍上模糊的輪廓——平凡無奇的樵夫面容,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如深潭,映不出半分波瀾。
他蹲下身時,粗布衣袖掠過拉瑪汗濕的額角,帶著蘆葦與鐵銹混合的冷冽。
“唔——!”
拉瑪本能地偏頭掙扎,繩索立刻勒進潰爛的腕肉。
醫術大拿·約書亞卻未用蠻力,左手三指如鐵鉗般精準扣住他下頜骨縫,拇指抵住顴骨下方的神經節點。
劇痛與麻痹感瞬間竄上顱頂,拉瑪的牙關不受控地松開一道縫隙。
與此同時,約書亞右手已從皮囊取出陶瓶——混合了「菲洛索斯粉末」的“藥水”散發出苦杏仁似的難聞氣味。
瓶口抵上齒列的剎那,拉瑪喉間涌起絕望的嗚咽,卻阻止不了冰涼的液體強行灌入……
“你個惡魔!你到底給我喝了什么?!”
感受著腸胃在冰冷刺激下的劇烈翻攪,拉瑪雙目赤紅,終于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連續三天的強行灌注,哪怕眼下還沒什么反應,拉瑪卻不會天真到以為對方是單純地怕自己被渴死。
「一些比嚴刑拷打更能保證你說真話的東西。」
約書亞默念,心情卻有些復雜——如果可以,他其實并不愿意使用這種對子孫后代遺禍無窮的方法。
但拉瑪主教牽扯到的不單是羅慕路斯本地局勢的問題,更有格羅亞這些年為了續命所做的齷齪事,約書亞不會坐視任何一絲可能的疏漏。
他站起身,最后瞥了一眼拉瑪驚恐到扭曲的面龐,轉身沒入蘆葦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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