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裝是社會等級的標識,是身份的視覺密碼。
弗蘭德斯厚絨裁剪的緊身上衣,搭配同樣材質的緊身褲,外披一件鑲著黑貂皮的羊毛斗篷,再用一根鐫刻著家族紋章的銀飾針將它沉甸甸地固定在肩頭……
維多克·卡德爾無論走到哪里,哪怕是在充斥著萊茵河水腥氣和水手汗臭味的碼頭上,依舊奪人眼球。
凱文·史派西心中暗罵,更添幾分警醒——自己這位小舅子拜訪的時間點實在太過微妙。
當然,作為一個衣品同樣出眾的“微胖男孩”,凱文對“小白臉”多少有點一視同仁的抵觸情緒。
特別是在弟弟不省心的當下。
“三姐夫,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維多克明知故問,自動忽視了凱文的警惕與不悅,以一種玩笑的口吻抱怨道:
“我可是一陣好找。”
伴隨著維多克的走近,一股酒氣隨之散發開來。
凱文微微蹙眉——他不喜歡酒精——開口時便帶上了借題發揮的冷淡意味:
“你跟舍什科他們喝了通宵?要注意身體。”
反問通常是拒絕回答某個問題的起手式。
“不,只有舍什科,”維多克壓低了嗓音,帶著一點難以掩飾的自得,“我與他相談甚歡。”
“舍什科先生邀請我、待到羅慕路斯的事情結束后、去威斯特法倫作客。”
“同時,他也對魯爾河漕運的運作模式……提出了一些獨到的見解。”
維多克·卡德爾拉長了語調,看向凱文的眼神里帶著邀功的矜持:
“所以,他委托我,倘若姐夫您方便的話,或許可以約定一個時間,進行一場足夠私密且嚴肅的對話。”
凱文因為戒備和憤怒而緊繃的面皮此刻終于松緩了些許——盡管他猜測維多克還有別的目的。
他拍了拍身邊的椅子,示意小舅子落座:
“詳細說說?”
李維·謝爾弗所提出的《七加二貿易協議》,雖然是以萊茵河航運為藍本,但當中的某些指導原則或者思路,對于其他河運樞紐,仍具有很大的借鑒價值。
凱文·史派西貴為王國子爵、一地之主,特意跑一趟東普羅路斯,自然遠非替小舅子撐場子這么“無聊”。
實地考察乃至于找機會與諸如西弗勒斯·波特伯爵等人求取《七加二貿易協議》運行大半年的經驗,也是凱文此行的目的之一。
而具體到魯爾河運,凱文更需要游說沿河主要的幾家大勢力達成共識。
在這一點上,并不依賴魯爾河運的卡德爾家族提供助力的意愿其實有限。
當然,凱文·史派西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眼維多克,“家族”是一個相對抽象的概念,具體到每個人、哪怕是家主的親兒子們,也有各自的利益訴求。
維多克·卡德爾如此,舍什科·伍德同樣如此。
不過維多克·卡德爾并非泛泛之輩,落座之后,先是掃視了一圈,這才將目光落回凱文·史派西,含糊道:
“舍什科先生以為,應當仿照萊茵河的模式,將各個領地的水隘關口通關流程進行類似的簡化,并上報國王陛下、成立專門的協調監督機構……”
凱文微笑著時不時地附和兩句,心中卻有些失望,這種泛泛之談他哪里需要聽舍什科廢話?
“誰來監督、給王室多少分成、機構的負責人和權力框架”……諸如此類需要拍板的關鍵問題,才是魯爾河運各自為政的根源障礙。
萊茵河航運有皇家艦隊,有波特家族和薩默賽特家族盤踞維基亞腰膽的戰略地位,有橫壓北境的郁金香和荊棘玫瑰……這些“問題”才能“不叫問題”。
魯爾河有什么?伍德或者波特、薩默賽特愿意看著史派西家族將魯爾河漕運檸成一股繩然后坐大?
真要有那一天,怕是卡德爾家族都要跳出來反對!
凱文·史派西為何近些年與蛇家等南方貴族走得比較近?
正是看重了從魯爾河往西去羅曼諾夫舊領這條物流路線背后的政治價值,想要借狼、鹿、蛇三家的勢。
可惜達文的名聲實在太臭,否則凱文一定會想辦法把弟弟“嫁”個高枝。
眼看凱文心不在焉,維多克自知火候有些過了,趕忙拋出了點干貨:
“舍什科·伍德先生昨夜微醺時曾吐露、他向自己的祖父、尊敬的公爵大人提出過這樣的想法……”
提到“莫德里奇”,凱文果然放緩了呼吸,身子也往維多克的方向湊近了些,儼然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老公爵大人當時并未開口斥責舍什科先生的異想天開,而是思忖了片刻、然后說……”
維多克的話音戛然而止。
凱文一把握住維多克的胳膊,語帶急切:
“莫德里奇公爵大人說了什么?我親愛的小舅子,你就別賣關子了!”
維多克到底年輕,忍不住端起茶杯淺抿了一口,享受了片刻一個王國子爵被自己“拿捏”的快感,這才不緊不慢地接著開口道:
“好讓姐夫您知曉,公爵大人說,若是舍什科先生能夠游說四季商會開放普羅路斯和羅慕路斯的港口,那么這件事就成了一半。”
“老公爵大人還許諾,若是舍什科先生能促成此事,以后伍德家族在魯爾河漕運的事務都交由舍什科先生打理。”
凱文有些頹然地松開了手,搖頭苦笑。
這個破局的思路其實他也設想過——但誰都知道四季商會的背后立著的是哪兩座大山。
拋開舍什科的個人能力不足不談,伍德家族有足夠的資源和西弗勒斯以及薩默賽特進行這種交換,老公爵的提議是老成持重之。
但史派西家族不行,或者說得不償失,僥幸得了也大概率是元氣大傷、守不住勝利的果實。
哪怕加上作為姻親的卡德爾家族也不行——后者被里奧·薩默賽特強壓著向謝爾弗的李維服軟并不是什么秘密了。
還是兩次!
“我沒記錯的話,”念及此,凱文話鋒一轉,有些促狹地沖維多克眨了眨眼,“威斯特法倫的河運運輸,目前是由約書亞·伍德閣下掌管吧?”
“你跟舍什科先生討論此事,是不是有點……嗯?”
維多克聞,嘴角翹起一絲勢在必得的微妙弧度,微微頷首,嗓音帶著某種自信的意味: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舍什科先生才會與我討論這件事,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