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瓦迪亞屬魯伯特高地行省,德瑞姆城堡。
繡著金絲邊的“銜尾雪豹”大旗在驛道上飄搖。
為首的擎旗使上半身微微后擺,挺胸昂首,眉目間盡是身為征服者的傲慢。
他的身后,八匹純血加斯科尼平原馬拉動的鎏金車轅在陽光下流淌著蜂蜜般的光澤。
車廂通體以紫檀木雕成,窗欞鑲嵌著禪達產的琉璃,折射出虹彩般的紋理。
馬車的周圍,騎士們身著鑲貂皮邊的制服,腰桿筆直如標槍,連馬匹噴鼻的節奏都帶著刻意訓練過的優雅,仿佛連塵土都識趣地避開車輪上燙金的徽記。
道路兩旁立著削尖的木樁,每一根頂端都挑著一顆腐爛的頭顱。
烏鴉立在頭骨上,用喙啄食殘余的皮肉,褐色的眼眸機警地盯著這群陌生的來客,偶爾發出沙啞的啼叫。
更遠處,生銹的鐵籠懸吊在枝頭,籠中的囚犯早已化作白骨,卻仍未被允許落地安葬。
維基亞律令,謀逆者永世不得安眠。
風穿過肋骨的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咽,混著維基亞王國特使高亢悠長的吟誦:
“王子殿下到~”
……
絞盤聲嘎吱作響,德瑞姆堡厚重的吊橋徐徐落地。
馬車停駐,侍女掀起繡金天鵝絨的車簾,仆從在車門前匍匐下跪、腰板卻繃得筆直。
安東尼奧·羅曼諾夫踏著人肉階梯落地,快步上前、扶住撫胸致禮的多克琉斯·薩默賽特的,笑容滿面:
“又見面了,我親愛的多克琉斯表哥!”
“真是辛苦表哥你特意從前線跑一趟了。”
“你之前在尼斯地區設計的那一場殲滅戰,就連昂熱老師在復盤時都贊嘆不已,要我特意來……”
安東尼奧顯然深知夸人要聚焦細節的道理,甚至連提到“昂熱·圖雷斯特”這個名字都是有的放矢——昂熱·圖雷斯特正是多克琉斯少時的騎兵教習,同時也是多克琉斯的姐姐的丈夫。
多克琉斯矜持與淡漠的作派與他的父親里奧有七分相似,此刻聽到老師/姐夫的名字,臉上也難得多出了幾分真誠的笑意,目光下意識地往安東尼奧身后掃去。
安東尼奧深知其意,壓低了嗓音、話語中帶著別樣的深意:
“昂熱老師回去見埃里克伯爵了,要過一段時間才能來……埃里克·圖雷斯特伯爵的次女與麥迪遜·拉斐爾之間的緋聞,想必你也聽到風聲了吧?”
多克琉斯微微頷首,卻無意摻和南北之間的明爭暗斗,側身邀請安東尼奧先行、順口岔開話題:
“城門畢竟不是待客之地,請王子殿下移步,由我帶您先游覽一圈蒙特威爾家族的城堡如何?”
安東尼奧聞也是見好就收,拉著多克琉斯與他并肩而行,故作爽朗一笑:
“那我就沾舅舅和表哥你的光了。”
……
這是安東尼奧第一次以征服者的姿態踏足一個伯爵家族的城堡,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左看看、右瞅瞅,只恨自己不能再長一雙眼睛。
偏偏又要努力維持一副王室的矜傲姿態……那股扭捏勁兒,得虧多克琉斯提前支開了無關人等。
多克琉斯看在眼里,心中也是多出了一絲戲謔與傲意——這座城堡可是薩默賽特家族領導下的戰果。
等到新鮮感降溫,安東尼奧這才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理了理衣襟,虛咳一聲、又轉回了先前的話題:
“殲敵八百、兩千多俘虜,表哥你在尼斯那一仗,可稱得上維基亞今年最大的戰果……接下來的這段時間、我還要向你多請教請教……”
安東尼奧的本意是將話題引向最重要的戰事,豈料多克琉斯卻是面皮一抽,嘴角的笑容也消退了幾分。
安東尼奧注意到了多克琉斯的異樣,卻有些不明白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好在多克琉斯的局促轉瞬即逝,片刻之后他便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接過了安東尼奧的話題。
素來以“交友廣泛、平易近人”聞名日瓦丁的三王子殿下也是笑容如故,全當先前的反常不存在。
兩人將德瑞姆堡的主體建筑逛了一圈,腿腳發麻的安東尼奧終于是按捺不住:
“母親托我帶了禮物送給舅舅。”
說著,安東尼奧又從懷里取出一封印有露易絲王后私人印章的書信,作勢欲遞,手臂卻是半伸不伸。
多克琉斯自然不會逾矩去接,心中實在對安東尼奧的虛偽膩歪不已,語調又恢復了平常的疏離:
“父親大人正在招待貴客,不如我先帶王子殿下去客房休憩片刻?”
安東尼奧聞眼中精光一閃,有心打聽“貴客”是誰,多克琉斯卻是搶先一步、拔腿就走。
望著便宜表哥的背影,王子殿下的眼底閃過一絲陰鷙,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快步跟了上去。
……
科里·蒙特威爾最喜愛的小書房,如今是維基亞王國柱石、中部戰區聯軍統帥、里奧·薩默賽特的會客室。
昔日擺滿了蒙特威爾家族歷代家主肖像的陳列架,也盡數換成了魯伯特高地行省及周邊的軍事地圖。
哈弗茨·謝爾弗雙手負后,背對著房間主位上的書桌,打量那些地圖的眼神里流露著少見的專注。
書桌的另一側,這間書房以及整個德瑞姆堡現在的主人、里奧·薩默賽特則專注于擺弄面前的茶具。
備器、選水、取火、候湯……整套動作行云流水、賞心悅目。
“嘗嘗,今春的新茶,剛從羅德島運來的。”
里奧推過熱汽繚繞的茶盞。
哈弗茨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動作,頭也不回。
里奧倒也沒什么表情外露,品著自己杯中的茶水,語調稱得上慢條斯理:
“關于科什山區的走私貿易,我可以寫信給西弗勒斯、協調開放荊棘領商隊的通關權限。”
“但另一方面,我必須強調、薩默賽特在對待獸人的立場上始終遵循千年以來人類的古老盟約。”
“并且這種立場經得起任何調查。”
里奧放下手中的茶杯,在書桌上磕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哈弗茨轉身,對上里奧淺藍色的、平靜的眼眸,嘴角微翹、帶著譏諷:
“波特家族想來不會贊同里奧伯爵的這個回答。”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的事實,”里奧指了指自己,頓了頓,“你、我、波特又或者亞歷山德羅,我們大而不倒,自然也難辨毫厘。”
“從北境流露出的違禁品,并不少于科什山區——我想這當中并不是所有都出自你或者那位公爵大人的授意。于我而,亦是同理。”
“在真相調查清楚之前,我愿意提供必要的合作,但這是基于貴族之間的義務,而非薩默賽特認下了這份罪責。”
說罷,里奧·薩默賽特又為自己續了一杯茶,大有到此為止的意思。
哈弗茨落座,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身上的氣機毫無保留地釋放。
一聲不受控制的悶哼隨即從里奧椅后的陰影里傳出。
哈弗茨眼皮微垂,懶得去看那一坨形狀扭曲的詭異“影子”,冷聲道:
“這還不夠,我需要賠償!”
“立時見效的、向全維基亞表明里奧伯爵大人先前那番慷慨陳詞的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