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字排開,雙手在胸前作祈禱狀,低聲念誦《圣昭示·約伯禍福》的篇章:
“禍福非天平可稱,非義孽可度。”
“至高者道路在深海,祂的蹤跡無人知曉。”
……
“祂的旨意是深淵,人的智慧是微塵。”
“惟在灰燼中認罪者,終見祂的慈悲如晨光破夜。”
……
牧師們莊嚴的禱詞在草原上回蕩,與庫爾特人壓抑的哭泣、荊棘領士兵的呵斥以及遠處的狼嚎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曲征服者譜寫的、名為“救贖”的殘酷圣歌。
而在石梯之上,早已不見李維·謝爾弗的身影,唯有一桿刻畫著艾拉神像的旗幟,隨篝火的熱風獵獵作響,明暗交織。
黎塞留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熟睡的庫爾特孤兒,無聲地嘆了口氣,俯身將他抱起、緊跟著走向李維的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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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塞留大主教,您這是?”
掃了一眼黎塞留懷中熟睡的庫爾特孩童,李維不由得拉長了驚奇的語調。
黎塞留示意貼身的仆從將孤兒送回自己的帳篷,這才不緊不慢地落座、輕聲解釋道:
“我們接下來的布道需要一個‘圣子’一樣的角色。”
“那個孩子就很不錯,年紀夠小,無父無母,眼神中還透露著一股純真。”
“他的眼神很純真。”
李維低聲重復了一句,下意識地揚了揚嘴角——突如其來的微笑在黎塞留看來多少透露著些莫名其妙。
不過考慮到李維是個屬狗臉的、笑起來也不一定憋著什么好屁,黎塞留還是收起心中的雜思,鄭重其事地遞上袖子里的文稿:
“這些是我讓人試圖翻譯的宗教詞匯。”
“它們大多在庫爾特的語境中沒有對應的指代,我只能勉強縫合。”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得到李維子爵您和伯爵府的幫助、校正——整個維基亞,就屬你們對庫爾特人的文化最為了解。”
文化差異在很大程度上必然帶來溝通的困難。
就拿“狼不必遵守與羊的諾”(庫爾特諺語)和“慢步的黇鹿先死亡”(諾德諺語)來說,表達的都是“弱肉強食”的意思,但一個普通的庫爾特牧民,這輩子肯定見不著黇鹿。
類似于“艾拉”、“吾主”這樣的指代,在庫爾特語里也沒有專屬名詞。
這些都是傳教存在的客觀困難。
黎塞留能拿出這樣一份手稿,李維心中的火氣這才消散了三分。
眼看李維翻閱著文稿,眉眼間出現了幾分松動,黎塞留趁熱打鐵道:
“此外,關于《約伯禍福》的翻譯以及世俗化的演繹,我們也需要李維子爵的支持。”
《約伯禍福》是一個老套又經典的愚民故事——魔鬼以種種苦難考驗約伯對艾拉的信仰、約伯經受住了種種苦難、艾拉現身解除約伯的苦難并獎賞他數倍于之前的財富。
包含了典中典的“模糊苦難的來源”、“告誡信徒要忍耐”、“好日子都在后頭”的愚民宣傳三要素。
用李維前世的見識來說,分別對應了(扭曲)事實、(歪曲)道理、(只強調)情感的宣傳核心三要素。
要不說光明教會能在這個世界做大呢,那真是早早就摸索出了宣傳背后的社會規律啊。
心思流轉,李維卻沒有急于就黎塞留的請求作出表態,沉吟了片刻,轉而說起了自己的訴求:
“我對黎塞留主教您淵博的知識儲備深表敬意,也認可您先前的表演。”
“所以,我希望您能在接下來的布道中,強調以下幾點。”
“首先就是,一個游牧家庭倘若有多個男丁,那么必須要有人皈依信仰,并且不準娶妻生子。”
“當然,為了達成這個目標,無論是引經據典又或者重新捏造一個名義,我尊重并配合您的判斷。”
黎塞留聞,呼吸頓時放淺了七分,嘴角更是止不住地抽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
“教會沒有那么多的經濟預算。”
“那是您該考慮的事,”李維強硬地截斷了黎塞留的推諉,“我可以提供免除兵役、賦稅的特權,也可以提供修建教堂的人力物力,還能提供必需的安全保障。”
“而您,只需要支付工人們微薄的薪水以及負責教堂的日常開支,這很過分嗎?”
一臉無辜·義憤填膺·李維攤開雙手,順帶畫了個餅:
“不要忘了,一旦在草原上建立成套的信仰體系,您和您身后的教會同樣可以征收什一稅——不管是以什么名義。”
“人口也會逐步減少。”
人老成精的黎塞留也是毫不猶豫拒絕了李維投喂的大餅:
“那不是一兩年就可以完成的愿景,李維子爵!”
“這樣吧,那我們各退一步,您先在三號據點周邊按照我的要求推行,然后我們再來復核具體的成本分攤問題,如何?”
李維的手指故作不耐煩地敲打著桌面,進一步逼迫道:
“您也可以等到梅林商會的新代表來了再做商談——如果他能跟您達成一致的話。”
“不過我要告訴您,到時候我的條件只會更苛刻。”
黎塞留臉色一黯,低垂的眼眸里卻劃過一點精光——李維是怎么知道杰拉德的事的?還是說他在詐自己?
見黎塞留不吭聲了,李維輕笑一聲、緊接著自己的思路說道:
“第二點,您必須要向這些草原上的信徒灌輸‘以不事生產為榮’的觀念——當然,我想這一點在荊棘領、在維基亞,黎塞留大主教您是有很多現成的經驗可以吸取的,想來不是什么難事。”
饒是見慣了大風大浪,黎塞留此刻也是面皮微燙,只恨不能撕了李維那張破嘴。
“第三點,我要草原上宗教領袖的任免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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