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包,庫爾特語,意為“石堆”,是庫爾特人舉行重大祭祀的場所,類似我們的教堂。」
——《草原見聞》,奧古斯·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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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蒙塔爾,三號營地。
夜色已深,草原的遼闊此刻卻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枷鎖。
凡目力所及,唯有死寂的、深不可測的幽暗。
風貼著地皮潛行,帶來遠處草葉細微的摩擦聲,間或夾雜著幾聲悠長的狼嚎。
此情此景,唯有營地中央的篝火,方能稍稍撫慰庫爾特俘虜心中的恐懼。
今夜是反常的一夜,所有俘虜都被粗暴地驅趕到了附近的敖包遺址。
之所以是“遺址”,自然是因為早在征服之初,荊棘領的騎士們就刻意摧毀了愛蒙塔爾全境的敖包。
那些過往被賦予了神圣意義的巨石,盡數化作了水渠的基底、營地的擋墻。
以及李維現在正踩在腳下的石梯。
俘虜們麻木地擠作一團,頭顱低垂,不敢去看那些在火光映襯下尤顯猙獰的騎士身影。
為數不多的孩童大多被女人們緊緊摟在懷里,微弱的啼哭聲在瑟瑟發抖的懷抱中時斷時續,像極了篝火邊緣那些隨風搖擺的小火苗。
一個不算高大、但脊背挺直的身影,恰在此時走進了這片敖包廢墟的正中心。
他并不作騎士裝扮,身上裹著的紅色綢緞比雨后的草皮還要柔順光亮,手上捧著顯眼的銀質圣徽。
一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除了些許的皺紋,更多的是悲憫與不容置疑的威嚴——正是紅衣主教黎塞留。
黎塞留沒有急于開口,而是以一種緩慢、近乎儀式化的步伐繞著俘虜們走了一圈,那雙幽井般的眼眸掃過每一張絕望的臉龐,仿佛在稱量他們靈魂的重量。
黎塞留的腳步最終停在某個輕聲啜泣的孩童面前——他的身邊無人看護——從懷中取出一個銀制的圣杯;里面盛著的是酒紅色、卻散發著奇異清香的液體。
一陣夜風襲來,那股奇異的清香飄而不散,在俘虜群中彌漫開來。
肉眼可見地,俘虜們抻長了脖子,似乎是在努力追尋氣味的來源。
李維見狀也是挑了挑眉——教會總是能給自己制造“驚喜”。
就在李維思忖間,黎塞留伸出比尋常婦人還要白皙的手掌,舀起一點酒紅色的液體,輕輕涂抹在那個孩童額頭的青紫淤痕上。
接著,黎塞留又從一個皮袋里倒出些渾濁的液體,小心地喂了那個孩童幾滴。
不多時,孩童的哭聲漸漸減弱,最終在藥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原本灰敗的小臉上竟恢復了一絲血色。
這細微的變化,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麻木的俘虜群中激起了一絲漣漪。
幾個女人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孩子,望向黎塞留的眼神里不再是單純的恐懼,多了一絲渺茫的希冀。
黎塞留也捕捉到了這一絲漣漪。
他緩緩站起身,面向所有俘虜,嗓音低沉、沙啞,像是薩哈沙漠的狂風摩擦砂礫,又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蓋過了火焰的余燼噼啪聲,清晰地鉆入每一個俘虜的耳朵:
“迷途的羔羊們,看看你們的周圍,看看被鮮血染紅的草原,看看你們倒下的親人與勇士……”
黎塞留停頓,讓絕望的氣息更加濃郁;隨即話鋒一轉,還算熟練的庫爾特語里帶上了神職者特有的審判意味:
“是你們的貪婪燒毀了你們的牧場與安寧!”
“你們向誰祈求庇護?一堆冰冷的石頭?”
黎塞留的金線羊皮靴精準地踩住了敖包遺址僅剩的幾塊碎石,語調愈發高昂:
“還是向你們口中那虛無縹緲的‘太陽神’?”
“太陽神可曾回應過你們的祈求?可曾降下雷霆、擊退我們的鐵騎?可曾治愈你們勇士的箭傷?可曾阻止你們的牛羊被掠走、氈房被焚毀?”
黎塞留的質問如同重錘,砸在俘虜們本就破碎的心上;他們痛苦地閉上眼睛,卻怎么也忘不了昔日的慘敗、勇士的無力、戰俘生活的苦難……
以及,從未回應過他們的“太陽神”。
“沒有!”
黎塞留的聲調正在此時陡然拔高,也充滿了悲憤:
“你們的祈禱,消散在風中!你們的血淚,流入了干涸的沙漠!你們虔誠的祭祀,獻上最好的馬駒和奶酒,換來了什么?是強大?是和平?還是昨日那如羔羊般被宰割的命運?”
“是你們的神……拋棄了你們!”
黎塞留指向那些受傷的俘虜,尤其是幾個傷口已經開始發黑流膿的庫爾特戰士:
“看看他們!痛苦的根源在哪里?是維基亞的利劍嗎?不!是你們所信奉的偽神、未能賜予你們力量與智慧!是你們祖先流傳下來的野蠻習俗,讓你們如同野獸般生活,不懂耕種,不知律法,只會掠奪與仇殺,最終招致了神罰!”
隨著黎塞留高抬雙手的動作,一群身著樸素灰袍的修士,捧著盛滿清水和草藥的銅盆,拿著干凈的亞麻布條,在荊棘領騎士的監視下,緩步走向俘虜中受傷最重的那群人。
修士們的動作生疏但刻意放得輕柔。
一個牧師小心地為一個被長矛刺穿大腿的少年清洗傷口,膿血被洗去,敷上散發著清苦氣味的綠色草藥膏,再用干凈的布條仔細包扎;另一個修士扶起一個咳血的老人,喂他喝下一點混合了蜂蜜和草藥的溫水……
這些微小的、實在的“善舉”,在經歷了這段日子反復的折磨和“神之棄絕”的指控后,在俘虜麻木絕望的心中投下了一絲詭異的光亮。
太陽神的敖包在被褻瀆,而敵人的“神仆”卻在包扎他們的傷口?
黎塞留細細觀察著俘虜們眼中隨著生機一同回復的、對荊棘領人的仇恨,又被迷惘、痛苦以及強行灌輸的“負罪感”所侵蝕,臉上的悲憫之色更濃烈了些:
“這清水,這草藥,是圣光的恩典!是吾主憐憫你們這些迷途的羔羊!”
“圣光的仁慈,能撫慰肉體的創傷,但這遠遠不夠!”
黎塞留的聲音嚴厲得近乎刻薄:
“你們靈魂的創傷更深!你們需要洗滌!需要真正的信仰之光來驅散蒙昧與野蠻的黑暗!你們今日所遭受的,是舊日罪孽的報應,亦是新生的契機!如同野火過后,灰燼肥沃了土壤,方能長出更茁壯的青草。”
“跟隨圣光的指引,拋棄那些石頭與虛無的神祇,接受真正的救贖,你們才能脫離這無盡的苦難輪回!”
黎塞留張開雙臂,紅袍在草原的風中微微鼓動,如同展開的天使羽翼:
“皈依吧!迷途的羔羊!向吾主懺悔你們的過往,接受圣水的洗禮!你們的苦難并非毫無意義,它是圣光對你們靈魂的錘煉,是通往新生與永恒安寧的……必經之路!記住昨日的血與火,記住是誰給予了你們傷藥和清水,更要記住……是誰,將你們拋棄在黑暗與毀滅之中!”
又一批牧師從黎塞留的身后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