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一個平民在貴族面前失儀,貴族有權將他處死;但事后必須向平民的領主或者所屬城鎮的市政廳支付賠償金。」
——《加洛林法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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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海因利希的首肯,尤斯圖斯飛快地跑回家中。
農業技術小組在莊園里有獨立的院子,尤斯圖斯和其他組員一起住在這里。
“老尤斯?你怎么現在就回來了?”
“今天可沒識字課。”
正在院子里搗鼓檸檬嫁接技術的另一批組員們見了尤斯圖斯,不由得一奇,隨口打趣道。
若是在往常,尤斯圖斯大概是要跟他們拌嘴幾句的。
不過眼下的尤斯圖斯顯然沒這個心情。
他一頭扎進自己的房間,隨即又以更快的速度跑了出來。
在組員們驚訝的目光注視下,尤斯圖斯沖向院子里的水缸,舀起一瓢水就往自己的身上澆。
緊接著開始在大庭廣眾之下脫衣服……
“你瘋啦?老尤斯!你在干嘛?!”
“我眼睛要流膿了!”
組員們紛紛偏過頭去,大喊大叫了起來。
有機靈一些、膽大一些的,握緊手中的工具,試圖控制住“得了失心瘋”的老尤斯。
“我沒事!洗澡而已!”
尤斯圖斯大聲喝住了試圖接近自己的室友。
礙于四十多歲惡臭裸男的威懾力,眾人一時踟躕著不敢上前。
不一會兒,尤文圖斯便收拾好了自己,返身鉆回自己的屋子里,掀開床鋪,翻出了壓箱底的那套嶄新大衣……
待到房門重新打開,出現在眾人面前的,便是一個“人模人樣的老光棍”。
“老尤斯,你、你真看上那個老寡婦啦?”
其中一人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尤斯圖斯當即一個趔趄,老臉一板,抬腳就要踹:
“去你媽的!”
“別的都無所謂,再說這個我可就翻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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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尤斯圖斯還在拾綴自己的時候,海因利希已經向李維回報了這一消息。
“我們推測,尤斯圖斯應該是通過肥堆的溫度和這些綠色的霉斑、白色的結晶體來判斷肥料的熟成度的。”
海因利希將自己從肥料堆的上層取來的堆土攤開,對李維示意道。
黑褐色的土壤中,疑似菌落的綠色“絨毛”和大約是無機鹽的結晶體散落其中,雜夾著各種落葉和昆蟲,不算太顯眼。
“值得一提的是,我們將這些黑褐色的土肥——姑且稱之為土肥吧——送去分析小組、經過酸洗和堿洗后,分別會得到兩種不溶的殘留物。”
海因利希從助手那里接過兩個玻璃罐,遞給了李維。
“經過酸洗的這部分不溶解殘留物,”海因利希指著李維左手里的罐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脖子,“我們目前沒發現它有什么用處。”
“但堿洗的這部分殘留物,是我們的韭菜試驗田增產的關鍵。”
海因利希指著李維右手邊的玻璃罐子,聲音又大了起來。
韭菜這玩意,生長周期短(20天就能收割一次)、適應性廣、產量高、在日瓦丁一年四季都能種植,堪稱是“蔬菜界的頂級牛馬”。
自然也成為了李維眼下首選的農業實驗對象。
“增產了多少?”
李維打量著玻璃罐里有些泛黃的“土壤”,聞頓時眼前一亮。
“八到十天,”海因利希指著不遠處的韭菜田,“在每次收割后,松土,用這些堿洗后的土肥代替普通土作土穴,八到十天就能再次收獲。”
“比傳統的種植方法要節約一半的時間,我認為可以算作增產一倍。”
韭菜在每次收割后都需要養根,比如說施加草木灰、施肥、松土等操作——當然李維也是才知道的。
要是只割不養的話,幾撥下來就會慢慢絕收——這個李維倒是很早就知道了。
“肥料用的都是一樣的?”
李維再三確認道。
“當然,”海因利希驕傲地挺起胸膛,“我們甚至嚴格到會刮取那些肥水混合物的同一層液面。”
“用少君您的話說,就是‘盡可能地控制單一變量。’”
看著海因利希的模樣,李維有些頭疼——要是阿爾帕德·格蘭杰男爵知道自己的獨生子在日瓦丁驕傲地“挑糞水”,大概會直接對李維發起決斗吧?
“記住,”李維一臉嚴肅地對海因利希叮囑道,“此事事關荊棘領的糧食安全,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父親!”
“屬下明白!”
海因利希將自己的胸口捶得砰砰作響。
少年正是熱血激昂的年紀,哪里想得到面前的少君的“陰險卑鄙”。
“接著往下說。”
李維又鼓勵道。
“說回那位尤斯圖斯,”海因利希想了想,斟酌著語句,“他對我們仍有一定的戒備心理。”
“加上那一次突發事件,所以我們并沒有急于對他堆出的肥料堆做溫度測量。”
“但他堆出的肥料確實是質量最穩定的;哪怕一開始的時候施肥效果不如林克莊園的本地農戶,他的肥堆施在田地里,也是產量波動最小的。”
日瓦丁有很多協會,唯獨沒有農業協會;日瓦丁住著很多名師巨匠,當中唯獨沒有“育肥專家”。
農種的篩選和肥料的改進,在維基亞這四百年里,全靠尤斯圖斯們“被迫的自覺”。
“他一個老光棍,我們也很難想到什么對他有吸引力的物質獎勵。”
“除非,”海因利希試探性地看向李維,“給他找一個配偶?”
早在甜水鎮的時候,針對希爾薇那群失足婦女,就有人提出過“把她們許配給白馬營的單身漢”的解決方案。
結果自然是被李維干脆利落地否決了。
原因無他,共和國的歷史上、對八大胡同的改造也有過類似的先例,但許多結果都不盡如人意。
一時的同情和憐憫,從來不是對等的男女關系,更無從談及穩定的家庭。
而無論是千里迢迢逃難到荊棘領的斯瓦迪亞難民還是甜水鎮暴亂的幸存者,他們在展現了超出尋常農夫的某些素質的同時,也意味著超出常人的心理陰影。
這種人倘若對社會產生了絕望的情緒,造成的危害絕對不會小于當初巴格里亞爾村的那個托納利。
托納利還只是個隨軍過的肥料商人而已。
白馬營這些見過血的,那可是多少從李維這里學了點組織造反的本事傍身的。
對這種人的家庭生活、精神狀態,李維是慎之又慎的。
當然,李維也不會照搬教條,而是耐心詢問道:
“尤斯圖斯本人有流露過這方面的意思嗎?”
海因利希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