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目對視,青年的臉色既驚且喜,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安東尼主教,您怎么……”
話說到一半,青年又趕緊捂住了嘴。
安東尼此時也認出了眼前的青年,正是去年李維向他索要的那一批識字孤兒之一,名字好像是叫若塔?
安東尼畢竟是見過不少風浪的,在最初的訝異之后迅速恢復了平靜,擺出一幅冷漠的神情:
“你認識我?”
青年聞趕忙搖了搖頭,躬身示意安東尼往這邊走。
……
“后天上午十點,請務必準時。”
“保存好您的通行證。”
“如您所見,李維少爺的行程安排足夠緊張。”
紋章官這幾天已經招待多了這種隱瞞身份的來賓。
他潤了潤有些嘶啞的嗓子,公事公辦地將一張憑證遞給安東尼,便要禮貌地送客。
安東尼自然是等不到后天的,當即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
紋章官收起臉上的懶散,上下打量了安東尼幾眼,微微點頭:
“請您稍等。”
說完便起身向后廳走去。
不一會兒的功夫,一名女仆裝束的少女便在紋章官的帶領下走了出來。
安東尼心中一震,隨即撇開目光,不敢多看。
從南下船隊里傳出的小道消息,李維·謝爾弗身邊主事的貼身侍女十分的貌美;而眼前這位少女,顯然就符合“十分貌美”的傳聞。
“兩位少爺眼下并不在莊園內。”
安娜雙手交疊于腹前,努力扮出一幅威嚴的模樣:
“還請安東尼主教去偏廳休憩片刻。”
……
“安東尼主教!主教大人!請稍等片刻!”
迎賓青年若塔沖著安東尼的背影連聲呼喊,終于是叫住了這位主教大人。
安東尼面露不虞——有一瞬間他確實動過別的心思——但考慮到那位李維·謝爾弗的狡詐,他還是按下了套近乎的想法,并不想和這些孤兒再有什么別的聯系,特別是在謝爾弗的眼皮子底下。
若塔的笑容多了幾分僵硬,有些尷尬地撓了撓后腦勺,止住了前沖的腳步,支支吾吾地開口道:
“是,是,是安娜女士批準過的。”
若塔說著從懷里取出了一個細心包裹的綢布袋,露出一口并不怎么整齊的牙齒:
“這是庫爾特人的偏方,「紅油膏」,對腰疼腿疼的效果很好,送、送給您。”
“塔迪麗、阿里他們在輪班,一時走不開,否則肯定會來見您的。”
“我們本來打算等這一陣子少爺這里忙完了再去德拉高原看您的,沒想到……”
安東尼猛地抬手,打斷了若塔的喋喋不休,冷聲道:
“這完全只是一場交易,你們不必感謝我。”
“你們如今的一切,是李維子爵的恩賜,與我無關。”
安東尼說著向身后的廊柱退了幾步,直到陽光投射下的陰影將他的面部表情完全掩住。
若塔臉上的笑容終于徹底黯淡了下去,他俯下身,將綢布包裹的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對安東尼行了一禮:
“沒有您的收養,我們早就成了野狗的腹中餐。”
“沒有您的仁慈,我們也不會去到荊棘領。”
“一群孤兒,在這個世間,不可以要求更多了。”
“教諭中有,‘沐浴陽光之人,不得俯視陰影下的苦難’,”若塔直起腰板,陽光刺得他微微瞇眼,“我們感念您賜予過的光明。”
說罷,若塔再度彎腰行禮,后退著離開了去往偏廳的走廊。
安東尼低頭注視著綢布包裹著的瓷瓶,呆立良久,直到腳步聲再不可聞。
他長嘆了一口氣,彎腰卷起瓷瓶,揣入懷中,返身走入更深的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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