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將是我向審判庭論證你的清白的主要論據,也將是你調往普瓦圖的主要功績。”
馬庫斯恩威并施,從懷里拿出了在自己六十五歲大壽上安東尼寫給自己的賀信。
在這份賀信里,極盡諂媚之詞的安東尼渴望馬庫斯能將自己調往家鄉、盛產白銀與美酒的普瓦圖。
但結果顯而易見,一個連參加壽宴都不被允許的平民主教是沒有資格向高高在上的美第奇家族提出要求的,哪怕安東尼送上了頗豐的賀禮。
而現在,意識到了蒜素的政治意義、自己又仿制失敗的美第奇家族,終于舍得丟出了那根肉骨頭,并傲慢地認為安東尼應該搖著尾巴、露出肚皮向自己宣誓效忠。
安東尼的心中只有凄涼和諷刺。
他能說什么?
說蒜素就是無法長期保存的?
還是說那些古怪的、只有謝爾弗的親信才能接觸的儀器才是制作蒜素的關鍵?
又或者說,蒜素根本不是萬能的靈藥?
馬庫斯·美第奇會信嗎?
自己的坦白會帶來什么好處嗎?
沒了蒜素作倚仗,自己就算去了普瓦圖,又能怎么樣呢?
謝爾弗會放過自己?
馬庫斯會死保自己?
看著那封褶皺的、被揉成一團又被重新熨平的賀信,安東尼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安東尼低頭不語,教堂中一時沉默,馬庫斯和洛倫佐的目光也冷了下來。
“請給我一點時間,馬庫斯大主教。”
半晌的功夫,安東尼終于開口。
洛倫佐目色冷厲,上前一步就要開口訓斥,卻被馬庫斯伸手攔下。
“也好,”馬庫斯的面皮微微抽搐,努力壓下心頭的不悅,“這種事,確實是該仔細考慮。”
“城南的修道院新進了一批修女,明晚的‘拍賣會’,記得來。”
“修女”和“拍賣會”聯系在一起,自然不會是什么積極向上的宴會,安東尼深諳其中的污穢,卻不敢拒絕,只能先點頭應下。
……
“叔叔,我們為什么不干脆……”
目送安東尼離開,洛倫佐做了一個“拿下”的手勢。
這種平民主教就是大主教們養的替罪羔羊,洛倫佐有一百種方法把這個安東尼拿下然后送去提籃布里吉好好拷問,不愁他不開口。
“你難道真的以為,謝爾弗會放任蒜素這種神奇的東西在自己的領地流通卻不聞不問?”
馬庫斯一幅篤定的模樣,昏花的老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看安東尼那模樣,謝爾弗開的條件只怕不低。”
“這種吃里扒外的狗,就要借其他人的腳來踢一踢它的脊梁骨。”
“把安東尼來見我的消息,想辦法泄露給波吉亞家族和洛韋雷家族的人。”
波吉亞家族和洛韋雷家族是常駐日瓦丁的另外兩位紅衣主教家族,和美第奇家族一樣,是世襲的宗教世家。
“倒是你,”馬庫斯擰眉打量著自己的侄子,“我給你提供了那么多的資源,你除了大蒜,什么也沒破解出來!”
洛倫佐面色發苦,趕忙辯解:
“我已經懇請了老師和法師協會的其他資深法師前來幫忙……”
馬庫斯蠻橫地抬手打斷了洛倫佐:
“我只要結果。”
“陛下也只要結果!”
洛倫佐悚然一驚,趕忙低下頭去,不敢再語。
……
“主教大人。”
索菲亞教堂的門口,安東尼的心腹從宏偉的浮雕上收回艷羨的目光,殷勤地上前,扶著安東尼登上馬車。
以安東尼的身份,自然是沒資格帶手下進入索菲亞教堂這樣的教會圣地的。
“索菲亞大教堂,很壯觀吧?”
見心腹頻頻扭頭回望,安東尼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心腹趕忙回過神來,尷尬地笑了幾聲:
“大人,我們現在去哪?”
“繞幾圈,”安東尼向后掃了幾眼,“找機會甩開那些尾巴,去林克莊園。”
安東尼清楚,像他這樣曾經不擇手段往上爬的人,是沒有資格退下去的;后退就意味著跌落得粉身碎骨。
……
日瓦丁,主城區,城東。
在一眾必須對李維賠禮道歉的貴族中,鹿家受到的懲罰最重,伍德家的懲罰則是最輕。
德里克·伍德原本認為這不過是格羅亞又一次恩威并施的手段。
直到西弗勒斯·波特找上門來。
“在攻略魯伯特高地行省的戰事中,陛下希望你我能和謝爾弗聯手,在醫療領域。”
西弗勒斯望著面前這一片原本屬于二王子的地皮,對德里克解釋道。
“這和珠寶加工廠又有什么關系?”
德里克望著正在搬運倉庫里的玉石原料的工人,眉毛擰得可以夾死一只蚊子。
關于西弗勒斯出手懲戒二王子的事,德里克也聽說過一二;但是他想不通這跟西弗勒斯說的醫療又有什么關系。
“這里要建一座醫院,婦產科醫院,”西弗勒斯說著踹了踹腳邊堆積的玉石胚,“而這些,算是醫療經費。”
“不說這些了,”西弗勒斯轉頭看向德里克,“你愿不愿意帶隊去戰爭前線?”
西弗勒斯與德里克的交情還算過得去——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愿意出指點兩句,絕對算得上過得去的交情了。
“讓我再考慮考慮。”
遠離作為權力中心的日瓦丁,德里克心中還是有些猶豫的。
西弗勒斯淡淡的“嗯”了一聲,也不再多說。
畢竟,他跟德里克的交情也就只是還算過得去而已。
……
河間地。
李斯特跟著或者說監視著皮埃爾拜訪了又一個酒館,會見了又一位吟游詩人。
“你跟這些吟游詩人很熟?”
李斯特熟練地打著傭兵行業常見的手勢,逼退了從酒館里尾隨而出的、把自己和皮埃爾當作肥羊的匪類。
“當然,李斯特先生,”皮埃爾指著那些狼狽逃竄的身影,大笑道,“作家熟悉吟游詩人,就像傭兵熟悉酒館。”
“不管是作品的名聲還是傭兵的名聲,都需要特定的渠道去打響;對于你們是酒館和雇主,對于我們就是吟游詩人和書商了。”
“當然,最后的最后,”皮埃爾嘴角向下,作出一個類似小丑雜耍的逗趣動作,“我們的終極目標,都是服務像李維大人那樣尊貴的名姓。”
“這是你今天說過的最有道理的一句話,皮埃爾先生。”
李斯特聳了聳肩,贊同地點點頭。
對于皮埃爾出錢讓吟游詩人傳唱自己作品的行為,李斯特并不意外,也沒有什么特殊的偏見;畢竟差不多的事情,他也對酒店和旅館的老板做過。
得益于雙薪傭兵團良好的聲譽,那些個正經店鋪的正經老板也樂于推薦自己正經人的顧客委派正經的雙薪傭兵團做一些正經的委托。
世界是一個環環相扣的鎖鏈,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你是什么樣的人,就會遇到什么樣的人,和事。
當然,這世界最不公平的地方在于,貴族這種特權階級可以輕而易舉地毀掉普通人的枷鎖,無論是哪種意義上的。
……
回到住處,皮埃爾手下的親信寫手忙不迭地迎了上來:
“皮埃爾導師,是拉辛作家的來信。”
“嘶啦~”
皮埃爾扯開信封,飛速地掃視了一遍來信,隨即知趣地將它遞給監視自己的李斯特過目。
“這位拉辛先生,在國王陛下身邊很得寵嗎?”
李斯特快速瀏覽,口中也發出了疑問。
“眾所周知,國王陛下換男人的速度遠快過換情婦的速度。”
“像葛朗臺那樣的,已經算是異常得寵的例外了,也沒有逃過放逐的命運。”
“在這短暫的花期里,有人選擇撈錢,有人選擇撈名聲,而葛朗臺的選擇總是那么的出乎意料。”
皮埃爾不敢對謝爾弗有什么抱怨,但對葛朗臺的“背叛”耿耿于懷,抓住機會就要見縫插針地諷刺幾句。
“收拾一下吧,我們要提前前往日瓦丁了。”
李斯特作出了判斷。
“如您所愿,李斯特先生。”
皮埃爾自然不敢說半個不字,尤其是在他見過李斯特出手之后。
而像李斯特這樣的武力,以皮埃爾淺薄的人心觀察,似乎在那位李維大人的身邊并排不上什么號。
光想想就是一件讓皮埃爾汗毛倒豎的恐怖故事。
“你是為了撈錢還是撈名聲呢,皮埃爾先生?”
“當然是錢!李斯特先生。”
“艾拉在上,在這個世界,貧窮是最大的、一生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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