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有之事,后必之有;已行之事,后必之行。」
「日光之下再無新事。」
——《塔納赫·舊約》。
「我詛咒你們,詛咒你們這些違背先祖誓的偽王;終有一日,新的背誓者將推翻你們卑鄙的王座。」
——加洛林末代君主,君士坦丁·弗朗西斯。
……
如果非要說,李維·謝爾弗強勢入主甜水鎮對本地貴族們有什么好處的話……
那就是甜水鎮的“市容市貌”得到了顯著改觀。
更確切地說,是那些個衣不蔽體、臭氣烘烘的“賤民們”,消失在了貴族老爺的視線中。
沒了盤根錯節的黑惡勢力和數量眾多的西區貧民,連帶著往日街道上厚厚一層的穢物都大為減少。
甜水鎮龐大的物流供應鏈,也因為城外難民營地的存在,被分流了一大部分。
這讓甜水鎮“喜迎王使”的慶祝節典看上去清爽了許多。
使節團在進城之后,面對城內秩序井然的景象,發出了意外而真誠的贊嘆。
他們紛紛表示會在陛下面前為甜水鎮的各位貴族美幾句。
當然,這只是虛偽的客套話。
就像甜水鎮這流于表面的安寧祥和。
貴族們的馬車疾馳在街道上,開始了新一輪的交際。
勞工們躲進陰暗的巷子里,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呼嘯而過的華麗馬車。
等到煙塵散去,勞工們這才重新走上街道。
他們對視一眼,握緊了手里的工籌,繼續向著城外的營地走去——那里才是他們舔舐傷口的庇護所,是屬于他們的“甜水鎮”。
……
一場“未遂的小暴動”,并不足以讓蒙在鼓里的本地小貴族們傷筋動骨,也就更談不上吸取教訓。
正如之前那位老貴族在厄德高的府邸上叫囂過的那樣——“流水的軍事守備官,鐵打的本地貴族。”
相比之下,城外那龐大的營壘和飄揚的荊棘玫瑰旗,更讓本地的貴族們揪心。
甜水鎮的蛋糕就這么大,謝爾弗這龐然大物來咬一口,可不得他們大出血?
而新近抵達的日瓦丁使節,讓他們看到了一絲驅逐謝爾弗的希望。
這當中最為殷切的,就屬維登家族了。
謝爾弗雖然釋放了賈里·維登,卻把甜水鎮外的唯一的山林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山林的采伐權是維登家族控制城內薪柴價格的重要倚仗。
但李維顯然不會在乎維登家族的利益。
對李維來說,讓營地里的難民有事做、有活路,才是“維穩”的第一要務。
老資本家·李維清楚,只有足夠勞累的“打工人”,才沒有精力去思考“社會映射在他們身上的困境”從何而來。
而維登家族顯然是沒有“失業人數、靈活就業”這種概念的。
他們在乎的是被李維大量采伐、顯得有些稀疏的山林——那是白花花的金幣,如同中年男人的發際線,從自己的手中毫不留情地溜走。
這悲傷是那么大,簡直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于是乎,發際線逐年后移的賈里·維登早早地便來到了親王府聽候差遣。
作為“平叛的首功”,賈里·維登自認為他理應獲得這樣的“殊榮”。
事實上,親王府的門房也確實畢恭畢敬地將賈里·維登引入了內院,由親王府的大管家親自招待。
這讓賈里·維登有些自得。
畢竟可不是什么人都值得王府的大管事親自招待的。
“管家先生,請告知昂撒大人,賈里·維登登門拜訪。”
時至今日,親王府上下依舊掛滿了哀悼的禮器,煙熏火燎的殘垣斷壁也刻意沒有去收拾。
在這有意賣慘的氛圍下,一身華麗制服、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的賈里·維登,多少有些突兀的諷刺。
管家的笑容無可挑剔,卻又不帶一絲溫度。
他微微側步,擋住賈里·維登向內窺探的目光,低頭致意,語氣卻是不容置疑:
“真是抱歉,賈里男爵先生。”
管家壓低了聲音,拉近他與賈里·維登的距離,用一種“大家都是自己人”的親密口吻解釋道:
“親王和世子正在招待南邊來的貴客,特意叮囑我誰也不見。”
管家說著沖著日瓦丁的方位努努嘴,一幅“一切盡在不中”的模樣。
“您是甜水鎮的大英雄,世子大人的密友,小人尋思著,該當面向您解釋清楚才是。”
這話撓到了賈里·維登的癢處。
他喜笑顏開,連連擺手,忙稱不敢:
“既然如此,我明日再來拜訪。”
管家面上含笑,心中卻是嗤之以鼻,客客氣氣地將賈里·維登送出門外。
管家當然知道賈里·維登為何事而來。
但作為親王心腹,管家更清楚王府對謝爾弗“能不招惹就不招惹”的隱晦態度。
左右割的是這些小貴族們的肉,對于謝爾弗出頭打壓本地小貴族,無論是厄德高還是親王府,頗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心思百轉,管家刻意加重了腳步聲,又停頓了些許功夫,方才上前,輕輕扣響昂撒的書房大門。
在親王府這樣的地方當差,這點小心謹慎,是保命的不二法門。
“進來吧。”
房內傳來昂撒·羅曼諾夫熟悉的嗓音。
管家低頭,僅用余光瞥視著前進的方向。
他走進屋內,先是向坐在客位的杰弗里·艾博斯坦·迪爾行禮,隨后走到昂撒的身邊,附耳告知了剛才的突發情況。
賈里·維登到底是親王府樹立在外的“模范工程”,管家也不敢自作主張。
昂撒微微蹙眉,忖度了一會兒,吩咐道:
“明天下午,以王府的名義召集一場茶會,把他們都叫來。”
隨后擺手,示意管家退下。
杰弗里·艾博斯坦·迪爾依舊繃著一張臉,灰藍色的眼珠子看向昂撒,有些氣急敗壞:
“這就是你說的萬無一失?!”
艾拉在上,當“甜水鎮騷亂、親王府遇襲”的消息傳到遠在日瓦丁的、杰弗里的耳朵里時,他險些當場氣暈了過去。
杰弗里比誰都清楚,他和親王府做的是什么買賣。
而當“雅利安·羅曼諾夫遇刺身亡”的消息傳來時,杰弗里又在一瞬間經歷了從地獄到人間的狂喜。
昂撒自知理虧,可眼下卻不是可以謙讓的場合,當即針鋒相對,冷笑道:
“我們的首相大人又給你許諾了什么好處?”
“你是不是以為雅利安沒了,一切就死無對證了?”
杰弗里一驚,拍案而起,恨不得當場掐死對面的昂撒,目光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