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斜穿過彩繪玻璃，在圣加爾修道院“藍廳”的石板上投下恍惚的斑斕。

梅琳娜·伍德大小姐、艾芙琳·凱萊布夫人以及她與多諾萬男爵的兩個女兒被副院長里希主教邀請至此。

名義上是“征詢各位高雅女士的慧見，以便使明日的歡迎晚宴更合禮數。”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不過是又一場精致的恭維。

難得品嘗權力美味的里希副院長親自作陪。

他倒不是奢望梅琳娜·伍德大小姐會青睞自己，而是想要借此操辦宴會的良機，爭奪原本被拉瑪牢牢掌控的事權。

“梅琳娜小姐，您從日瓦丁來，是辛西婭夫人沙龍的貴賓……您看，這帷幔的垂掛方式，是否還合宜？”

里希臉上掛著“紳士”的笑意，恰到好處地將恭維與請教融為一體。

梅琳娜不怎么吃這套、或者說已經吃慣了這一套，聞并無任何表情波動，但艾芙琳的兩個女兒已然投來了艷羨的目光。

多諾萬·凱萊布男爵在羅慕路斯算得上一號人物，但在日瓦丁，這種“小人物”顯然不值得辛西婭·波特夫人的視線多停留哪怕一秒。

是以，兩位姑娘只在母親艾芙琳的口中聽說過維基亞最知名的“辛西婭夫人沙龍”的細節。

她們也只能向母親詢問這些細節——對外人露怯在貴女圈里只會遭到無情的嘲笑與排擠，哪怕霸凌者可能同樣無緣這些頂級聚會。

梅琳娜的雙眸淺淺掃過剛剛掛起的巨幅繡帷。

那同樣是弗蘭德斯地區的制品，描繪狩獵場景，色彩絢爛得幾乎灼眼……兩名修士正踮著腳調整最后的褶皺。

弗蘭德斯是一個地名，亦是一個品牌，是人類紡織技藝的、貿易的中心。

馳名大陸、甚至遠銷羅德島的“云錦”，便是弗蘭德斯的招牌。

圣加爾修道院雖然還沒有闊氣到用云錦來做帷幕，但眼前這塊布，也足以裁剪二十件體面的主教紫袍，又或者讓一百個漢斯從維基亞立國時開始勞作。

不過梅琳娜想的卻是另一個問題——隨著“珍妮飛梭”的鋪開，將來以弗蘭德斯紡織業為核心的利益集團與謝爾弗恐怕是敵非友。

“金襯底固然華貴，”收斂思緒，梅琳娜斟酌著詞句，注意到一位年輕修士因長久舉著帷幔一角而微微顫抖的手臂，加快了語速，“但若能在窗邊增加一些較為素雅的銀灰色過渡，或許能與彩繪玻璃的光影相得益彰，少些……壓迫感。”

“絕妙！”里希主教立刻擊掌——反正不管梅琳娜說什么他都會贊同——轉向身旁的司鐸，“記下！立刻去儲藏室，取那匹尼斯產的銀線錦緞！”

趕在里希開口繼續他那聒噪肉麻的吹捧之前，梅琳娜的視線偏向一旁作陪的母女三人：

“我記得艾芙琳你對花卉頗有涉獵？”

“明日沙龍的桌花與壁飾花藝，不妨就請三位費心斟酌——畢竟，鮮活的趣味有時比厚重的織錦更能打動人心。”

空氣靜了一瞬。

艾芙琳最先反應過來，心底生出一股暖流——她著實沒想到這位小姑居然還考究過自己的興趣愛好——指尖輕輕按在兩個女兒的后背。

多諾萬的長女率先屈膝，嗓音因努力克制激動而微顫：

“感激您的信任，我和妹妹還有母親大人……必將盡心。”

次女緊隨其后，臉頰泛起紅暈，補充道：

“我們會選用與銀灰錦緞相襯的色系，確保整體和諧。”

里希副院長眼底掠過一絲訝異，旋即化為更殷勤的笑意：

“這真是……將少女的慧心融入神圣的款待中，必將成為明日一段佳話。”

梅琳娜不再看那對欣喜難抑的姐妹，轉而將目光投向高處彩繪玻璃投下的光斑，語氣輕飄得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辛西婭夫人常說，一場令人銘記的沙龍，其精髓往往在于一兩處出乎意料又恰如其分的巧思——而這份巧思倘若出自年輕的淑女之手，則更顯主辦者的雅量與識人之明。”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提點：

“畢竟，在日瓦丁，能于辛西婭夫人或同級別沙龍中留下姓名、乃至主導過一隅設計的淑女，其眼光與品味，便算是經受過了最嚴苛的審視。這份履歷，和家徽上的鎏金同樣引人矚目。”

艾芙琳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她聽懂了！

這不僅僅是“幫忙布置幾瓶花”，也不是單純記得她的私人愛好，這是梅琳娜·伍德隨手遞來的一把鑰匙，一把可能叩開更高層級社交圈、為女兒們未來婚姻與家族地位增添籌碼的鑰匙。

在羅慕路斯，多諾萬男爵的女兒或許只算中上；但若她們的名字能與“曾參與藥材議價會的前期準備工作”聯系起來，尤其是經由梅琳娜·伍德之口、甚至可能上達辛西婭夫人耳畔……那便是鍍上了一層難以磨滅的“光輝”。

“您的美意與提點，我們銘記于心，”艾芙琳再次行禮，姿態比先前更為鄭重，還多了一絲親昵，盡管這份親昵放在她很梅琳娜的年齡對比上有些突兀，“孩子們定不會辜負這份期待，也不會辜負家族的榮光。”

梅琳娜微微頷首，不再多，轉身向外走去。

臨行前，她不忘將手中的圓扇反轉、遞給了艾芙琳——這是一種貴女社交的信號，暗示對方自己需要一些獨處或者休憩的時間與空間。

艾芙琳會意，輕聲叫住了還想要跟上去獻殷勤的里希主教，笑容看似溫婉，眼底卻透著不容拒絕的警告意味：

“主教先生，小姐方才提點的帷幔與花藝之事，或許應該立刻著手，方不負這份慧心雅意。”

里希剛剛抬起的腳步立刻收回，臉上的笑容調整到關切與理解的角度，朝著梅琳娜即將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微微欠身，隨即轉向艾芙琳，壓低了聲音，仿佛分享一個體貼的共識：

“夫人提醒的是，梅琳娜小姐的風采與智慧照亮了我們這小小的廳堂，也確實需要片刻寧靜來恢復那明月般的光輝，是我考慮不周了。”

“夫人和兩位小姐若對儲藏室的錦緞有疑慮，或需額外人手采購花材，請務必隨時吩咐。”

里希心底那點因梅琳娜提前離場而產生的微妙失落，迅速被一種新的算計取代——討好梅琳娜·伍德是長遠之計，而眼前，確保這場沙龍因她的“提點”而增色，并且讓這份增色明確記錄在自己的功勞簿上，才是更實際的步驟。

于是“藍廳”里又恢復了“默契的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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