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撥人合計片刻,便由馬歇爾代表李維一方,與沃利貝爾乘坐馬車、押解那兩個野法師返回,剩下的人則留在現場善后。
……
馬車重新啟程,終于松了一口氣的沃利貝爾也向馬歇爾道出了心中的那點揣測:
“羅慕路斯七家男爵的產業各有側重,當中涉獵煉金藥劑最深的……當屬奧康奈爾家族與基頓家族。”
說到這里,沃利貝爾正色看向馬歇爾:
“當然,以我的身份而,是抓不到什么確實的證據的,以上只是我個人這些年的一點風聞,便是到了勞勃大人那里,我也是如此說明的。”
“可以理解。”
馬歇爾微笑頷首,卻還是掏出懷里的筆記本,提筆就寫。
沃利貝爾見狀眼皮直抽抽,嘴巴無聲地開了又合,猶豫了半晌,還是委婉地探詢道:
“敢問馬歇爾閣下……和草叉傭兵團是?”
“你不是已經看出來了嗎?”馬歇爾對心思敏銳又成熟的沃利貝爾印象不錯,聞抬頭笑了笑,肯定道,“我們確實是在羅慕路斯扮演著不同的角色。”
沃利貝爾很想問一句“你們到底想干什么”,卻又到底害怕知道一個自己無力承擔的真相,心理斗爭了半天,還是不敢開口。
“抓小偷啊!治安官大人!有小偷!”
車外的街道上,卻是突然響起了急切的呼喊。
“停車!”
沃利貝爾面上的猶豫在頃刻間褪去,條件反射性地掀開了車簾,眉目間更是凝起不怒自威的肅殺。
一大一小兩個乞丐——大的看個頭也頂多七、八歲——牽著手、嘴里叼著長棍面包,正慌不擇路地向沃利貝爾乘坐的、堵住了大半街道的馬車奔逃而來……
而在這兩個小乞丐的身后,面包房的廚子手持搟面杖,邊追邊罵,更時不時地向前方的沃利貝爾投來求助的殷切目光——正是他發現了治安官的馬車并發出了呼喊。
沃利貝爾剛剛繃緊的身軀又在瞬間佝僂了下去,右手在腰間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還帶著體溫的銅子。
他的目光越過慌亂的孩童,落在后面氣喘吁吁的胖廚子臉上——那臉上的憤怒是真的,但更多的也是一種被生活壓榨出的憤怒,和兩個孩子的驚惶并無什么不同。
兩個孩子此時已沖到馬車近前,猛地剎住,驚恐地看著這位高大肅穆的治安官,嘴里的面包都忘了嚼。
大的那個下意識把小的往身后藏,臟兮兮的小手緊緊攥著那根幾乎有他胳膊長的面包,指節發白。
沃利貝爾沒看他們,跳下馬車,徑直走向廚子。
“大人!這兩個小賊!”廚子揮舞著搟面杖,臉漲得通紅,“這周的第三回了!這些蛀蟲……”
沃利貝爾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音,將手里的銅子遞過去,聲音低沉:
“夠了嗎?”
廚子愣了一下,看看錢,又看看治安官毫無表情的臉,怒氣像被戳破的皮囊,迅速癟了下去,轉而換上一種混合著精明和討好的神色。
他迅速數了數銅子,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夠,夠了,大人,其實……其實也就兩個面包,您真是仁慈。”
“仁慈?”
沃利貝爾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在他舌尖滾過,有些苦澀;他轉過身,看向那兩個僵在原地的孩子,小的那個嚇得開始哆嗦。
沃利貝爾走回去,陰影罩住兩個孩子,沒有呵斥,沒有伸手去奪,只是在懷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舊的、但洗得很干凈的亞麻手帕,遞到那大孩子面前。
“吐出來。”
他說,聲音不高,卻像石頭落地。
孩子驚恐地睜大眼,遲疑著,最終順從地把嘴里被口水濡濕、咬了一半的面包吐在手帕上——小的那個也跟著做了。
沃利貝爾仔細包好那團沾著牙印和污漬的面包,小心地放進自己外套的內袋,貼近胸口的位置。然后,他把剛才付給廚子后剩余的幾個銅板,輕輕放在大孩子那只空出來的、臟污的手心里。
“偷竊,”他看著孩子驟然亮起又充滿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更像是在說給身后的廚子,說給這沉默的街道,也說給自己聽,“是可恥的,它讓你害怕,讓你像老鼠一樣奔逃,讓你在自己和別人的眼里變得低賤。記住這種感覺。”
他的手沒有立刻收回,而是用粗糲的指節,碰了碰孩子冰冷的手背。
“但饑餓,”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沉,像地底流動的暗河,“是另一種東西。它啃你的胃,燒你的腦子,它逼著你放下生而為人的那點東西。偷一個錢袋去買酒,我會把你扔進監獄。為了一口活命的面包奔跑……錯不在你。”
他直起身,那瞬間的佝僂卻似乎更明顯了。
他看向廚子,目光平靜無波:
“他們的‘贓物’,我收繳了,錢,是他們未來三天,為我清掃馬廄的預付工錢。有問題嗎?”
廚子連忙搖頭,訕訕地鞠了個躬,攥著銅錢快步回去了。
沃利貝爾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上了馬車。
只是在簾子放下前,馬歇爾突然探出了腦袋,對那兩個孩子笑了笑:
“去‘渴街’,那里新開了一個教堂,可以給你們面包。”
……
車廂內重歸昏暗與寂靜,唯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規律聲響。
沃利貝爾靠在廂壁上,看向對座的馬歇爾,眼神亮得嚇人,又帶著似乎已經窺見結局的沮喪:
“這是你們……打算做的事情嗎?”
“談不上,”馬歇爾聳了聳肩,側頭看向車外,嗓音輕緩但目光堅定,“我們要做的,比這要多很多,很多。”
“法律的書卷上寫滿了整齊的條文,卻測不出一個空癟的胃囊有多沉。”
“我們要審判的,是這個制造饑餓的世道。”
……
馬車漸行漸遠,街道恢復平靜。
那一大一小兩個孩子還站在原地,大的緊緊握著溫熱的銅板,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動。
手里的面包沒有了,但某種比面包更堅硬、也更復雜的東西,似乎第一次,落在了他們荒蕪的生命里。
“去‘渴街’!”
大一點的孩子最終牽起弟弟的手,黝黑的腳掌踏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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