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五個銀幣!”婦人的嗓門再度拔高,“要么還給我!”
老尼克的臉色終于垮了下來,將頭發往柜臺上憤憤一甩:
“五個銀幣?做夢!三個銀幣最多了!不然你就拿回去好了,看看吧,還有哪家比我這出價更高。”
婦人的眼底閃過一絲猶豫,右手在原本屬于自己的長發上松了又握,想起“老尼克”的名聲,到底還是咬咬牙、將頭發重新裝進包里、轉身就走。
老尼克見狀,當即沖著婦人的身影嗤笑一聲:
“你就耗著吧!我可告訴你,新鮮的頭發和枯死的頭發完全是兩個價格,一個天一個地!”
婦人的背影肉眼可見地一僵,隨即逃也似地快步離開了。
“臭婊子,有你求我的一天。”
老尼克不干不凈地罵了一句,隨即也不再浪費精力,耐心等待起了下一個自愿上鉤的主顧。
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沒有開個好頭的緣故,一直等到月上梢頭、當鋪快要打烊的時候,遲遲沒有第三樁生意上門。
老尼克想起近來的某些關于“藥鐮會”的傳聞,不禁有些憂心。
雖然這附近的街區目前還是唐恩的地盤,但以“藥鐮會”的行事不忌,老尼克覺得自己或許該多備一份“見面禮”了。
這般想著,左右無事的老尼克就著蠟燭翻起了厚重的賬本。
今天那個賣了上門牙的青年名叫“杰克”、一個爛大街的名字——上個禮拜就已經在老尼克這里當掉了自己的第一顆門牙;再上個禮拜則是一件成色還算不錯的厚棉襖……
老尼克估摸著這個可憐的家庭的經濟狀況,盤算著明天去聯系一下“老鼠”——這片街區的人力販子。
按照大部分被疾病拖垮的家庭的滑落軌跡,可憐的杰克接下來就該動心思去從事一些高風險的行業掙一筆賣命錢了……
然后杰克他自己再染上新的重病。
老尼克屆時會再聯系黑市里的藥劑師——他們會為杰克免費贈送一些副作用不明的“新型藥劑”。
最后的最后,杰克和他的父親的尸體、骨骼乃至于牙齒,都各有去處……
這是一條完整的、老尼克每每想起都會為之驚嘆的產業鏈。
而老尼克和他的當鋪,就是這張狩獵窮人的蜘蛛網上的一個關鍵節點,精準地捕捉著每一絲貧窮的震顫。
至于那個硬氣的生面孔婦人,老尼克同樣不急,一個窘迫的婦人背后往往意味著一個窘迫的家庭。
就像藥工漢斯和他的肺癆鬼老婆——老尼克將賬本往前翻了翻——這些有更高價值的“客戶”,甚至不需要老尼克主動使歪心思,自會有人找上老尼克、要他配合、與他分潤。
老尼克不知道別的街區是否有類似的狀況——想來是大差不差的——但至少在這里,這些采藥工人或者碼頭力工的命運總是相似的。
他們悄無聲息地死去,自會有全新的、年輕的面孔在羅慕路斯的土地上再度“生長出來”。
想起那一頭柔順光澤的亞麻長發,老尼克貪婪地舔了舔嘴角——那婦人的頭發,他轉手稍微運作一下,兩百銀幣賣給某個男爵家的小姐不成問題!
就在老尼克無限遐想之際,門外的老鼠骨門鈴再次發出了獵物上鉤的動靜。
老尼克飛速將賬本收入抽屜,擺出一張死人臉,望向門口。
“沒頭腦”海德已經褪去了教袍,換上碼頭常見的亞麻短衫,探頭探腦地打量著屋子,目光最終閃躲地落在柜臺上:
“老板……我、我來賣牙……你、還開門嗎?”
「又一個新面孔?聽口音像從山里過來討生活的?」
老尼克快速作出了判斷,又一次掏出瓷盤:
“你是自己來還是我動手?我動手要收手續費。”
“我、我是第一次,”海德面露為難,小聲嘀咕了一句,又試探性地望向老尼克,“手續費……多少?”
“不多,”老尼克心里笑開了花,決定在收購價格上狠宰一筆,畢竟拔了的牙安回去的價格窮人可付不起,“看在你是第一次的份上,我只收平常的一半——五個銅子。”
老尼克說著自顧自地掏出了牙鉗,將柵欄打開一個足夠海德探出腦袋的開口,招手示意道:
“過來吧,我馬上就關門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