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老狗抱在懷中,雙膝跪地,向著鐘塔的方向默默祈禱……
約摸半刻鐘后,漢斯睜開眼,將狗繩連同自己的命運一同插進這片土地,就近選擇了一株中等大小的植株,按照指導,先給曼德拉草“松綁”,然后在主根上劃開一道細長的切口——汁液緩緩滲出,是乳白色,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珍珠光澤。
這些“珍珠”順著刀具的開槽緩緩滴入特制的玻璃瓶,亦不可避免地浸潤了漢斯皸裂的手指。
一株,兩株……漢斯在心里默默計數,當他的手指沾染到第五株曼德拉草淌出的汁液時,“尖叫”,開始了。
那不是聲音,至少不完全是。
它像一根冰錐直接刺入大腦,攪動記憶中最痛苦的片段。
漢斯看見了自己餓死的第一個孩子,看見了父親被領主的馬車撞死卻無人敢追責,看見了母親在寒冬中賣掉最后一條毯子換來的黑面包……
那尖叫在說——你的存在就是痛苦,你的勞作毫無意義,你的生命輕如塵埃。
漢斯的手在顫抖,但他強迫自己繼續切割,第二刀,第三刀……汁液流入罐中,尖叫越來越強。
他感到鼻血流出,耳朵里有溫熱的液體——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
周圍的曼德拉草開始移動。
不是被風吹動,而是有意識地、緩慢地調整方向,所有的“臉”都轉向他。它們的根莖從土中微微拱起,那些酷似五官的紋路在月光下扭曲,仿佛在模仿他痛苦的表情。
更遠處,其他藥草也在響應——蕓香的紅色脈絡在夜間發出微光,像地下巖漿的紋路。金盞花閉合的花瓣重新打開,花心深處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漢斯想逃跑,但想起妻子咳血的模樣,想起副院長里希的承諾……他咬緊牙關,繼續維持著引流的姿勢。
……
當玻璃罐終于集滿時,天色已經微微放明,漢斯也已幾近虛脫。
戈特弗里德不知何時出現在田邊,打量著面無人色的漢斯,眼底交織著復雜的情緒波動。
那是一種混合了畏懼與佩服的……嫉妒。
眼前這個男人實在太有種了——在戈特弗里德的監工生涯里,漢斯是所有采摘曼德拉草的藥農里活得最久的一批。
長期接觸曼德拉草的藥農一般三年內就會變得神志不清,可漢斯接過“首席”的位置已經六年了。
但即便是如此有種的男人,依舊要屈服于自己的橡木棍——一想到這里戈特弗里德又不免發出惡劣的嘲笑,接過玻璃罐,模仿著里希平日里的姿態,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口吻“贊許”道:
“不錯,明晚繼續。”
漢斯沒有搭理他,或者說實在沒有力氣搭理他,只是抱起那條同樣萎靡的老狗,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工棚——一間沒有窗戶的長屋,二十個人擠在一個秸稈鋪上,空氣中彌漫著汗臭和霉味。
卡爾和老彼得已經起床,正借著微明的天色縫補著自己的鞋子。
年輕的卡爾先聽到了動靜,他抬起頭,臉上立即浮現出遮掩不住的震驚與擔憂:
“漢斯……你臉色像死人。”
老彼得重重拍了一下卡爾的后背,打斷了這小子的口無遮攔,撐著膝蓋直起身,上前攙扶住漢斯,借著察探的功夫,將藏在袖子里的幾片薄荷葉塞進了他嘴里。
“提提神!現在還不能睡!睡了就不一定醒得過來了!”
一點偷師的醫術和對曼德拉草長期的觀察,是老彼得能活到這個歲數最大的倚仗。
漢斯展露出虛弱的笑臉,輕聲呢喃:
“我聽副院長說……今天有大人物來訪,你讓大伙兒小心些……不要沖撞了貴族老爺的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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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感恩!”
“艾拉清除了我們的腐朽,讓我們以更虔誠的身體去收獲!”
……
正午時分,羅慕路斯大教堂的唱詩班如同田壟上的藥草那般筆直站列。
在《豐收頌》的悠揚旋律中,多諾萬·凱萊布一馬當先。
身后是他的騎士,以及被騎士們護衛的兩輛豪華馬車——專門找波特家族的工匠訂做的豪華馬車,單是車頂那面帶著家族紋章的小旗就花了五十個金幣。
“低賤”的藥農們不被允許靠近,只能遠遠地跪在道路兩旁的田埂上,以期“沾染貴族的榮光與祝福”。
不過即便如此,他們偶爾上瞥的余光依舊能清晰地看到副院長里希的身子彎出了一個比老彼得更加夸張的角度,諂媚熱切的嗓音更是穩穩壓過了修士們的齊唱:
“愿艾拉的安康與您和您的家人同在,尊敬的男爵閣下。”
說話間,里希又從身后的年輕侍從手里捧過一枚靈匣,略微直起腰,但仍保持著自己的視線不會高于多諾萬:
“我以本篤教派的名義,問候王國封臣的虔誠。”
此一出,里希明顯感覺到、多諾萬身后的騎士隊列中,那名身高尤其突出的黑眼珠騎士投來了好奇的注視。
就在里希心中納悶之際,多諾萬也有了動作。
只見他同樣從管家手里捧過凱萊布領的特產——用黑面綿羊的絨毛編織的地毯——笑容溫和而矜持:
“在艾拉的見證下,我向您致敬,主教先生。”
這一句“主教先生”頓時哄得里希心花怒放,雙方隨即交換了禮物,還有擁抱。
羅慕路斯教區隸屬于普羅路斯大教區,地區主教拉瑪與實封男爵們平級——至于副院長里希,很遺憾教廷內部的職務與權力并不完全對等,如果攤上拉瑪這種大權獨攬的一把手更是如此。
里希做夢都想把自己的“副”職稱去掉!
院長不在,他里希就是院長!
多諾萬對里希的神色變化洞若觀火,心中好笑,面上反倒是收斂了那點虛假的貴族式微笑,微微側身,讓出了視線。
多諾萬的夫人以及兩個接近成年的女兒此時都已經走下了第一輛馬車,卻沒有第一時間向里希問候,反而是拎著裙子邁步走向了第二輛馬車。
那急于獻殷勤的模樣,與先前等候多諾萬時的里希并無二致。
里希看在眼里,不怒反喜——多諾萬不就是迎娶了伍德家族的某個嫡女,這才飛黃騰達的么?拉瑪不就是攀上了某個高枝,才一直踩著他里希一頭么?
這潑天的背景,今天可算輪到他了!
念及此,里希又將熱切的目光轉回了多諾萬,喉頭滾動,嗓音不受控制地顫抖:
“男爵大人……可否為我引薦?”
“當然,”多諾萬微微一笑,主動攙起里希的胳膊,語氣曖昧,“里希主教的操勞與功績,我們幾家一直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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