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勃眼下正與那人緊急磋商,我們不必等他。”
李維眼神一凝,正要開口細問,約書亞卻是早有預料,搶先開口:
“說起來,那人與你在日瓦丁有過幾面之緣——正是波吉亞家族的萊恩·波吉亞。”
“他奉王命與教諭,追查科什山脈中的叛亂組織……據勞勃說,此人恐怕已經打入了敵人內部、取得了初步的信任。”
這番解釋并未能讓李維的眉頭松解——貴族大多是無利不起早的貨色,至少李維不相信異端裁判所出來的家伙會出于“國家大義”行此險事。
況且,“打入敵人內部”也是需要時間的,由此推斷,隆美爾·波吉亞的私生子在中部地區活躍的只怕比李維還要早一些。
見李維陷入沉思,約書亞的眼底閃過一絲欣賞,主動出點破:
“陛下也在追查王國賬面之外的財富到底流向了哪里——會不會是北境?”
“哈——”李維登時被這個猜測逗樂了,兩手一攤,故作仰天長嘆,“我倒是真地挺想要這筆不義之財的。”
“陛下生性多疑,對北境尤甚,”眼下沒有外人,約書亞說話也要放肆得多,“所以他一定會追查。”
“哪怕不在北境,那也是個答案,甚至對陛下來說不算太糟糕的答案。”
“可為什么是異端裁判所的人……”話說到一半李維自己便又想到了可能,“叛徒的級別很高?”
“你覺得呢?”約書亞又是一聲嘆息,語氣低沉,“凡人的軀殼,又如何抵擋連獸人都能成癮的藥物?”
李維唯有默然。
半晌功夫,還是約書亞另起了話題:
“我暫時不方便公開露面,等到什么時候雷克斯·伍德找上門來,再論其他。”
“這期間,大部分運作,還是由你同勞勃商量著來,莫德雷德和他手下的騎士會配合你的行動。”
李維理解地點了點頭:
“理當如此。”
王對王,將對將,約書亞一旦主動發難,里奧、西弗勒斯或者比利昂·卡德爾伯爵這個級別的人物立刻就會趁勢入局——屆時埃里克·圖雷斯特也兜不住局面。
現在這樣,讓勞勃和李維“小打小鬧”,后頭的大人物互相制衡,誰先憋不住誰就失了先手……
“只是還請約書亞叔叔明示,”李維話鋒一轉,“九月下旬的藥材定價會,擺明了是要對伍德家族與北境的合作進行圍剿……對此,伍德家族的底線在哪里?”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李維跟梅琳娜已經到了這一步,也無須就此事再跟約書亞打機鋒了。
約書亞早有腹案,從袖口抽出四張薄紙,一一攤開在了圓桌上——其上條理分明、寫著的俱是貴族姓氏。
“無論是日瓦丁的試探還是羅慕路斯的圍剿,也遑論針對我伍德家族還是你謝爾弗家族,首先我們要明確的一點是,真正想要與你我不死不休的,只是少數。”
約書亞將以鹿家和卡德爾家族為首的名冊推到李維跟前:
“我們先排除這部分不談——現階段也沒有轉圜的余地。”
“剩下的,大致可以分為三類,”約書亞抖了抖以薩默賽特和波特家族為首的另一張名冊,沖李維示意道,“這部分是不愿你我兩家聯手、試圖平衡各方勢力的——考慮到你跟梅琳娜的情況,談判空間同樣有限,應以誤導、拖延為主。”
“況且,維基亞第二大的藥田已經是我家的私產,里奧·薩默賽特和西弗勒斯·波特對于縮減伍德家族在羅慕路斯的影響力,樂見其成。”
“國王陛下和天鵝堡也是如此。”
“梅迪克家族之流,不過是他們的附庸和打手,不成氣候。”
約書亞快速撇去了頭兩張名冊,轉而拿起第三張、重點介紹道:
“這張記載的,是以中部行省的內陸河運為主要商稅來源的大貴族,典型的就比如魯爾河畔的史派西家族。”
“你的《七加二貿易協議》雖然大大提升了萊茵河主航道的物資吞吐效率,但每個地方一年出產的物資總量卻是波動不大……”
話已至此,李維已然厘清了約書亞的脈絡,蹙眉接過話鋒:
“約書亞叔叔您是想說、這些內陸領地,并不樂于見到《七加二貿易協議》的壯大,或者說,他們希望能夠盡早加入談判而不是等上五年考察期?”
“不患寡而患不均,”約書亞頷首低眉,“以我家的體量,威斯特法倫大區今年尚有半成的貿易總額轉移到了萊茵河航線,家族內部意見不小……那些體量不如伍德家族的,被你轉嫁的成本壓力只會更恐怖。”
“應對這種情況,關鍵要‘開源’——你我兩家聯姻之后,應有相當一部分商貿改走科什山脈陸路運輸,由此盤活魯爾河運。”
“史派西家族若是不肯呢?”
倒不是李維誠心唱反調,而是一旦南北的陸路太過暢通,其軍事敏感性遠勝過那三瓜兩棗——史派西家族只怕有命拿錢、沒命花錢!
天鵝堡的國王陛下更是要整宿整宿的失眠了。
“這就涉及第四批名單了。”
約書亞的手指點在最后一頁名冊上,目光沉靜:
“這些都是萊茵河沿岸的大小貴族,受《七加二貿易協議》的優惠最多,許多卻抱著見風使舵的心思,比如說剛剛被西弗勒斯清算的多蘭家族——對于這種貴族,我們就要‘截流’。”
“大部分貴族的封地產出都稱不上什么‘特產’,把第四類和第三類貴族的同質商品擺在一起、讓他們互相撕咬……”
說到這里,約書亞頓了頓,視線轉向梅琳娜,接著說道:
“這件事,本來由波特家族來做最合適,但正如我之前所說,西弗勒斯就算肯答應,要的價碼也不是我們愿意接受的。”
“所以這件事,我打算交給梅琳娜——伍德家族內部必然有反對意見,屆時我需要謝爾弗的資源傾斜。”
“沒問題,”李維答應得很是爽快,右手虛握住梅琳娜的左手,感受著小姑娘手心因為緊張沁出的濕汗,溫聲道,“另外,晚輩還有一個不太成熟的建議……”
“有話直說吧。”
約書亞擺了擺手,打斷了李維的客套。
“行,那晚輩就僭越了,”李維清了清嗓子,眼神中依舊帶著謹慎的試探,“伊桑萊或者克里夫,或者兩人一起,是否有可爭取的余地?”
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約書亞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抬起眼,目光劃過李維的臉,半晌,嘴角才緩緩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想爭取他們兩個……還是想爭取原先投靠他們的勢力?”
“晚輩心想,這應該是一個意思——退一萬步說,貴族的分支里從來不缺‘想更進一步’的人。”
李維露出了“人畜無害”的微笑。
梅琳娜的呼吸也不自覺屏住了,手指在李維掌心微微收緊——她鮮少在父親臉上見過如此復雜的神情——驚訝被壓下,警惕浮上來,而最深處,竟隱約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興味。
桌邊只有燭芯偶爾噼啪輕響,約書亞終于將酒杯慢慢擱回桌面,發出一聲清晰的輕叩:
“此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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