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看守合力擒拿,才勉強將他壓制在地;可即便如此,被堵住嘴的蘇萊曼依舊是伸長了脖子、沖著李維的方位嗚咽不休。
一看就罵得很臟。
“這草原偽王之子不如想象中那般配合啊?”
立刻就有某個斯瓦迪亞出身的投誠小貴族譏誚出聲。
公爵之盾商盟的管事斜睨了一眼,不確定此人是不是別有所指,但還是故作嘿嘿一笑、抬高音量、把話圓了回來: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正是因為偽王之子蘇萊曼有一顆悔過的誠心,才會在這個場合下如此失態。”
這話半是譏諷半是定論,周遭都是人精,掃了一眼那小貴族蒼白的臉色,紛紛出附和起來。
一個說“卡布達撒死不悔改,正是該有此下場”,另一個補充“蘇萊曼投誠,正是救了部下的性命,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如此種種誅心之論,隨著風聲飄到了另一側城頭。
李維勾了勾嘴角,饒有興趣地偏頭打量起了同樣聽到這些論后、假·蘇萊曼那扭曲到語無法形容的臉。
那雙眼睛里的怨毒,絕對是李維兩輩子僅見。
欣賞了片刻,李維示意一旁的易容大師·斯坦尼斯拉夫·尼爾森附耳過來,以僅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詢道:
“他這般活動面部肌肉,(假面皮)會有脫落的風險嗎?”
斯坦尼斯拉夫聞挺了挺胸膛,嗓音帶著職業的驕傲與篤定:
“好讓子爵大人知曉,這蘇萊曼如此劇烈的表情變化,恰恰是方便了我對面皮進一步的完善。”
也是從斯坦尼斯拉夫這里李維才知曉,像這種以假亂真的面皮制作并非一蹴而就,而是要不斷地調整。
除開那觸感十分接近真實皮膚的面皮本身外,假面皮的核心還包括黏連皮膚的特殊敷料——它會隨著人的面部肌肉活動留下各種痕跡,如同熱蠟倒模。
而每隔一段時間易容師會根據這些痕跡,進一步完善假面皮的貼合度,如此往復——當然這對易容師本人對面部生理結構的了解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不過因為這假王子本就是真·蘇萊曼的替身,給斯坦尼斯拉夫省了許多功夫——在給這假王子測量五官數據時,斯坦尼斯拉夫在他的臉上發現了大量長期佩戴面皮才有的痕跡。
而對于這假王子本人來說,自從當日斯坦尼斯拉夫往他臉上寫寫畫畫開始,他就意識到了李維的意圖,更意識到了自家王子的下場。
這叫他如何不想殺了李維?如何不想自裁以阻止李維的陰謀詭計?
只可恨兩件事他都做不到!
李維當然讀得懂這替身的眼神,湊近了幾步,又補了一刀:
“哦,對了,蘇萊曼王子,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亞歷山德羅已經以你蘇萊曼的名義將勸降文書散遍草原上的鐵勒諸部。”
“接下來,我還要發布戰報,就說是仰賴蘇萊曼王子的里應外合,謝爾弗才能全殲阿蘇勒所部,斬殺萬戶卡布達撒與王子阿蘇勒。”
“哦,巧了不是,”李維故作驚訝出聲,“我剛好還聽說、蘇萊曼與阿蘇勒爭奪汗位、素來不合。”
“你家里人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嗚!嗚!”
那假王子被按在地上的頭顱死命抬起,眼角迸裂,瞪著李維,宛如血淚。
李維卻是“溫和一笑”,踏著不久前還尸橫遍地、斑駁污漬清洗不去的臺階,走下城頭去迎接自家部隊的凱旋了。
斯坦尼斯拉夫直聽得牙酸腦脹,“同情”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假·蘇萊曼,搖了搖頭——你說你惹他干什么?地獄的魔鬼爬回人間見了荊棘領少君的手段怕不是都得驚呼一聲“艾拉在上啊!”
……
而在入城的隊伍中,尤涅若作尋常騎士打扮,敏銳的五感卻是讓他第一時間發現了城中內外那一團團因尸體腐化留下的污痕,以及空氣中對他來說濃烈到極致的尸臭味。
一股巨大的不妙預感涌上心頭。
斯瓦迪亞的劍圣大人舉目四望,暗自清點著夾道歡迎的“居民”中斯瓦迪亞面孔的多寡。
“別數了。”
打馬在前的柯文斜眼掃過,不輕不重的嗓音卻是將尤涅若心中剛剛升起的安慰踹回了“寡婦坳”的澗底:
“這些都是從南邊遷過來的。”
“布特雷的原住民,早就被庫爾特人屠光了。”
身旁的別西卜瞥了一眼渾身氣壓低到了極點的尤涅若,接連咳嗽了好幾聲,打斷了多少有些得意忘形的自家少爺。
而在尤涅若的身后,戴著面具的亞倫·布什內爾以及裝作紋章官的伊戈達爾·德蒙同樣面色慘白,垂首不語——只不過前者是因為同情,后者則單純是被庫爾特人的兇殘嚇到了。
……
三人連帶著身后的幾個隨行親衛,拐過游街的主干道,與班師回朝的北境大軍背向而行,在馬歇爾等人的引領下,拐進了昔日布特雷鎮長、巴倫家的大院。
曾經氣派的院門,如今只剩空蕩蕩的半截圍墻——木料連同大部分石料,早就被庫爾特人拆去做了攻城器械。
尤涅若自覺猜到了李維的用意,率先下馬,主動邁過門檻前的石階。
出乎他意料的是,院落卻是已經被打掃過的,沒有想象中的、特意展露給自己看的暴行現場。
有的只是幾把粗糙木椅,圍著被庫爾特人齊根斬斷的巨大木樁,拼湊出臨時的茶桌。
花圃里的土已經被重新平整過,只是光禿禿的;廊柱與窗欞被拆了個干凈,只剩一眼望到頭的、被烈火焚燒后的住宅殘骸還來不及處理。
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生活的痕跡,沒有破碎的水缸,沒有劈爛的桌椅,沒有草原蠻子燒到一半的書籍又或者排泄物……
只有空氣中彌漫的石灰與消毒水的刺激性氣味,隱隱提醒著眾人這里發生過什么。
比起被定格的毀滅,李維·謝爾弗展示給尤涅若的,更像是布特雷的現狀。
一無所有、連保留毀滅的證據都顯得奢侈的現狀。
腳步聲從院外響起,尤涅若耳朵一動,緊接著便聽見了那有幾分熟悉的、令人咬牙切齒的腔調:
“又見面了,尤涅若先生。”
“這個大院,重建后同時可以住下八戶人家;那些花圃的肥力也不浪費,到時候讓他們種些蔬菜。”
“劍圣大人覺得我這個安排可妥當?”
尤涅若轉身,劍眸掃過那灰發黑瞳的俊朗少年,掃過院外那些若有若無的氣息,無視了一旁的柯文,嘆息一聲,微微頷首:
“自是極妥當的,李維子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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