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布達撒有那么一瞬間感到了窒息,隨即點過身旁一名千戶,指了指那面白鴿旗幟:
“碾過去,一個不留!”
兩百人終究是太少了,哪怕是完全鋪開,也根本阻攔不了數千騎兵的去路。
可亞倫·布什內爾還是做了這樣“愚蠢的無用功”。
卡布達撒這一刻的殺意達到了頂峰——他清楚地意識到,一定要弄死這個白鴿堡的硬骨頭領袖,否則將來南下必生阻力。
斯瓦迪亞人的血性,正依托于此等脊梁逐漸蘇醒。
那千戶心中不滿——什么功勞比得上勤王(子)救駕——面上卻不敢表露,于疾馳的馬隊中引出本部近八百騎,怪叫著迎向那面“鴿子”旗,打算宣泄心中的怒火。
……
八百庫爾特騎兵如同鐵桶般圍住了那片小小的、仍在蠕動的白鴿堡陣地。
那千戶并不急著下令沖鋒,只是用不停移動的馬墻和拋射消耗著亞倫所部最后的精力與弩矢。
他本人甚至還頗有閑心地觀望著卡布達撒與那支斯瓦迪亞援軍的撕咬。
“別浪費箭了。”
圓盾陣的最中央,亞倫·布什內爾下令停止了射擊。
白鴿堡的將士們衣甲破碎,滿面血污,手中的兵刃大多已經卷刃、崩口,唯有眼中的光芒依舊熾熱,牢牢鎖定著敵人。
四面八方都是!
那熾熱是對庫爾特人最大的鄙夷與蔑視。
一名百夫長見狀發出了短促而尖銳的呼哨。
如同收到了信號,原本勻速繞圈的庫爾特騎兵猛地動了。
他們并不一擁而上,而是分成數股,像草原狼撲殺獵物般,從不同角度兇狠地切入。
他們并不戀戰,一擊得手便迅速撥轉馬頭脫離,將混亂和死亡留給后續跟進的同伴。
一個白鴿堡老卒揮舞著長槍,試圖擋下一名疾沖而來的騎兵。
那庫爾特騎士卻在交錯之際,猛地一勒韁繩,戰馬靈巧地一個側滑;同時他俯身探出,手中的套馬索閃電般飛出,精準地套住了老兵的脖子。
戰馬不停,繼續前沖,巨大的力量瞬間將老兵拖倒在地,像拖拽一袋谷物般在地上犁出一道血痕,轉眼間便沒了聲息。
庫爾特人放肆張狂的笑聲與叫好聲隨即炸響。
“王八蛋!”亞倫·布什內爾剎時紅了眼,指著那千戶喝道,“都隨我沖!死也要拉他墊背。”
那千戶不怒反喜,興奮地舔了舔嘴唇,挑釁地催馬往前站了幾步,只待這支殘軍主動放棄最后的陣列。
“唳——”
天空中忽然傳來一聲悠揚的鷹鳴。
一團陰影,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不偏不倚地籠罩住了這片小小的戰場,而后放大。
訓練有素的戰馬比主人更先感受到那來自食物鏈頂端的恐怖氣息。
它們驚恐地人立而起,將那個勝券在握的千戶連同他麾下自小長在馬背上的騎手們齊齊掀翻在地。
然后頭也不回地四散而逃。
有運氣差些的庫爾特騎手,腳卡在馬具上,就這么被活活地拖死了。
正要帶頭沖鋒的亞倫·布什內爾猛地頓住腳步,和他麾下僅存的百來人一起,循聲抬頭——這叫聲,銘刻在每一個斯瓦迪亞人的血脈深處。
那不是鷹!
那生物擁有鷹的頭顱和翅膀,前肢卻是巨大而鋒利的獅爪,后半身則是覆蓋著金色羽毛的雄獅軀體。
陽光在它流淌著淡金色光暈的翎羽上跳躍,卻無法消減它帶來的、源自生存本能的死亡威壓。
那原本好整以暇觀戰的千戶,臉上的獰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最徹底的絕望——他想要逃,那股威壓卻牢牢地鎖定了他,叫他感覺不到自己雙腿的存在。
俯沖!
獅鷲的驟然加速快得只在眾人的視網膜上留下一道金色的殘影。
下一刻,巨大的獅爪徑直踩碎了千戶的頭顱和胸膛。
風壓隨后而至,將周遭的庫爾特人與斯瓦迪亞人不分敵我地吹倒在地。
也掩蓋了那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風壓過后,眾人掙扎著抬頭,只見那不可一世的千戶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傲立于獅鷲身旁的一道身影。
銀甲的青年如同他腰間的佩劍般挺拔、冰冷。
他自尸山血海般的背景中走來,步履平穩,踏過遍地的血污與狼藉,徑直來到亞倫面前,彎腰,伸手,眼神中沒有憐憫,只有對戰士的認可。
亞倫認出了這張臉,或者說,斯瓦迪亞應該沒有人不認得這張臉——斯瓦迪亞最鋒銳的劍。
嘴唇止不住地顫抖,亞倫的眼淚比喜悅更先涌出:
“劍圣……劍圣大人。”
尤涅若·柯林斯握住他的手腕,一股沉穩的力量將亞倫從絕望的泥沼中拉起。
他拂去亞倫胸前家徽上凝結的血塊,動作輕緩,卻帶著千鈞之力。
隨后,斯瓦迪亞的劍圣微微側首,目光如實質般投向西方依舊混亂的戰局,聲音平靜,卻蘊含著磅礴的意志,似乎在與這片斯瓦迪亞的疆土共鳴,清晰地傳入所有人耳中:
“阿蘇勒是哪個?指給我看。”
四下的喊殺聲似乎都在這一刻止歇。
唯有更北面的地平線上,沿途受尤涅若征召集結的兩千多騎士,正秉著榮耀而來。
王國之劍,今日再出鞘。
……
凜冽的殺意如寒潮般漫過西邊的開闊地,竟讓鏖戰正酣的雙方不約而同地扭過頭去。
他們的目光,并非投向北方那沖天而起的告警煙塵,而是死死釘在了東邊。
釘在那面千瘡百孔、卻依舊倔強飄揚的“展翅白鴿”戰旗上。
釘在那只凌空翻舞、每一次俯沖都掀起血雨腥風的成年獅鷲上。
最終,釘在了那個遙遠得只剩一抹殘影、卻仿佛凝聚了整片戰場所有殺伐之氣的身影上。
阿蘇勒最先有所反應,隨著他一聲令下,可汗親衛們即刻鑿穿了本就搖搖欲墜的斯瓦迪亞騎兵隊列,徑直向北加速而去。
卡布達撒目眥欲裂,卻也知道現在尾隨過去只會落個墊背的下場,遂硬著頭皮領大軍維持陣型、繼續加速、勢頭直奔西南。
然而事不過三,命運并未給萬戶大人留下第三次的退路。
西南,迎著金光映照,熊鹿戰旗正一點一點地浮出了地平線。
白頭鷹的唳鳴劃破長空,帶著宣告與警示。
維基亞最負盛名的山地騎士團,已如鐵壁般橫亙于前。
此刻,這片戰場上,無數宴席間的逸趣、吟游詩人口中的傳奇、鄉野孩童間的攀比——“維基亞最鋒利的長矛”與“斯瓦迪亞最銳利的劍”——終于,在血與火交織的舞臺上,轟然相會。
卡布達撒自嘲一笑,長刀迎著日光豁然抬起:
“用斯瓦迪亞的劍與維基亞的矛為我等送行,何等快事!諸位,隨我斷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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