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婦坳”遍布半人高的嶙峋怪石。
往來的商旅力工一腳踏錯,不是頭上遭殃,便是胯下受罪。
“寡婦坳”由此得名。
但此地自有官方統計以來的意外死亡總人數,其實也不過百余。
這個數字,在光明紀元859年8月21日的清晨,陡然翻倍。
庫爾特人不計生死地沖鋒,瞬間沖垮了亞倫·布什內爾所部薄弱的正面防線。
亞倫所部畢竟來得倉促,又不像柯文那般可以就近支取物資,陷阱之粗糙,工事之簡陋,實屬無奈。
真要歸根溯源,也是庫爾特人將所過之處劫掠一空的遺禍。
好在經過這段時間的戰場磨礪,白鴿堡的軍士們心態還算穩得住,各自尋找掩體、瞄準、扣動手中弩機……
有那么一瞬間,他們覺得、戰事似乎回到了之前守衛白鴿堡的熟悉節奏。
但也只是“似乎”。
“寡婦坳”擁有比白鴿堡更寬廣的回轉空間、更復雜的天然戰場分割。
連日低迷的雨勢讓泥濘的地表重新變得干燥——這使馬蹄更加輕盈、弓箭恢復彈性。
偏偏白鴿堡的騎士們無論是從人數上還是戰力上、都無法實施如柯文那般、從兩翼擠壓戰場的戰術。
諸如此類看似不起眼的小因素互相疊加,便讓戰場的局勢逆轉。
一個白鴿堡軍士正埋頭裝填——按照過往的經驗,他還有一次射擊的機會——一蓬箭雨拋射而來,其中一支扎穿了他的手掌。
軍士吃痛,悶哼一聲,心中詫異——這本該在草原騎弓的射程之外——下意識地松開弩弓、就要用另一只手去拔。
馬蹄聲已然由遠及近。
死亡的威脅瘋狂示警,軍士驚駭抬頭,一騎庫爾特騎兵已然抵著他的面門遞出了手中長刀。
雙方擦肩而過,血線迸發,軍士眼底的生機徹底熄滅,腦海中最后一個畫面是那庫爾特騎手猙獰的笑。
一隊白鴿堡的騎兵本打算支援此處,卻被數倍于己的庫爾特騎兵死死纏住。
這些草原騎手全然無視白鴿堡騎士手中的長槍,拼著自己連人帶馬被洞穿的代價,也要替同伴創造近身廝殺的機會。
騎士們并未做好如此的犧牲準備——至少在阻擊剛開始的這段時間里還沒有匹配這種心理預期——等到他們慌忙撇下深陷入庫爾特人血肉的長槍、試圖去抽劍時,后續涌上的草原騎手已經揮起手中的骨朵、重重砸進了他們的頭盔和面門……
山坡上,庫爾特的射雕手們放飛了手中的矛隼——這些扁毛畜生經過專業訓練,雖不能口吐人,在空中也能識別敵我雙方大部隊的動態、稍作定位。
從這些射雕手的視角看去,己方勇士如同垮塌的泥石流,血色的浪花淹沒了斯瓦迪亞人薄而脆的堤壩。
突圍的缺口已然打開。
比設想中還要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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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婦坳”往東十里,斯瓦迪亞西部大平原在鐵蹄下延伸。
亞倫·布什內爾派出的信使,果然在此尋到了聞風而動的伊戈達爾·德蒙所部。
“怎么?之前那股傲氣呢?現在知道來求援了?”
伊戈達爾·德蒙跨坐在馬背上,身體微微后仰,姿態同語一般刻薄。
可信使連眼風都未掃過去,只是沉默地、利落地解開了身后的背囊。
“鏗鏗鏘鏘~”
一整套庫爾特人當初用來閹割男童的刀具應聲墜地,寒光凜凜。
這古怪的開場,霎時攥住了伊戈達爾、他身旁的親衛,以及所有軍官的呼吸。
信使的眼神精準鎖定了當中一位男爵——那是他名義上的封君。
信使嘴角牽起一絲譏諷的笑意,眼前卻是驀然浮現出、當日那個半大男孩奮力將懷中的小不點推向自己的模樣。
“男爵大人,以及我封君的封君、來自德蒙家族的代表,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們行禮了。”
信使看向那位男爵,微微欠身:
“男爵大人,當北境戰敗的消息傳來時,我剛剛為自己的第三個兒子準備好出征的干糧……我那時以為,斯瓦迪亞理所應當地是所有斯瓦迪亞人心中神圣的化身,是值得我們用血脈與忠誠去供奉的虔誠信仰。”
“這里是我們的故鄉,哪怕在稅役最繁重的時候我們都沒想過逃離,您知道嗎,男爵大人?”
“可當戰火真地燒到這里,燒毀我們的田地和屋舍……您拋下了我們,扼殺了我們心中最后的寄托。”
“那時我就在想,”信使挺直了自己的脊梁,“從那天起,我們之間的紐帶不存在了。”
“白鴿堡不是來求援的,白鴿堡只是出于同為斯瓦迪亞貴族最基礎也最根本的義務通知各位,這場侵略戰爭的元兇之一、庫爾特人的王子正在北逃!”
“他帶著我們辛苦一年耕作得來的所有糧食!他馬后拖著被剝去衣衫的婦人,馬鞍旁掛著被閹割的孩童,他的馬蹄下,踩著無數枉死的冤魂!”
“我聽見了他們的哭泣,他們在問我,本該保衛他們的騎士去了哪里?”
信使手中長槍一挑,將滿地的閹割工具與塵土一起潑灑,狠狠啐了一口:
“德蒙家族的禿鷲們,我只是來通知你們,若你們還想從背后啄食些腐肉,那么最好趕在庫爾特人的大部隊徹底起速之前。”
“否則你們孱弱的馬力和同樣孱弱的決心,是比不過北面接應那位庫爾特王子的雄鷹的。”
“我要說的完了,向各位致哀。”
說罷,信使的目光最后一次掃過眾人鐵青的臉色,猛地調轉馬頭,決絕地沖向來時的方向,奔赴一場注定的盛大死亡。
信使去勢極快,片刻功夫已然在眾人的視野中模糊成一個黑點。
而在視野的盡頭,同樣依稀可見從戰場邊緣滲透而來的庫爾特斥候的身影。
一股無形的騷動,在這片曾經誕生了堂·吉訶德的平原上野火一般蔓延。
那被信使點名的男爵臉色最是精彩,羞惱、慚愧與憤怒交織……最終帶著幾分怨氣地看向伊戈達爾,話到嘴邊語氣還是軟了下來:
“子爵大人,要不我們……現在出兵吧?”
伊戈達爾·德蒙臉色一板,想也不想地拒絕道:
“再等等。”
至于等什么,之前還有許多考量,但現在自覺失了顏面的伊戈達爾只是不愿向那信使服軟罷了。
其他下級軍官見狀,也不好再勸。
空氣仿佛凝固,只剩下戰馬不安的噴鼻聲和金屬鞍具輕微的摩擦聲,咀嚼著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
一聲清越的呼哨驟然劃破寂靜!
一名騎士猛地一催坐騎,越眾而出。
鐵蹄踏碎僵持,甲葉鏗然作響。
他在經過伊戈達爾·德蒙子爵身側時,于鞍上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告別禮,隨即毫不遲疑地調轉馬頭,向西,向著信使消失的方向,向著“寡婦坳”,義無反顧地絕塵而去。
仿佛是燎原的第一點星火。
第二個騎士毫不猶豫地策馬跟上。
然后是第三、四個……
沉默的洪流開始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