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旌旗蔽日的羅密城還是捉襟見肘的諾瑪城,加洛林底色的統兵之法一脈相承。
相較之下,此時的鷹巢堡正醞釀著獨屬于草原的風暴。
射雕手努爾丁穿過駝鈴與馬刀編織的交響曲,步入了肉桂和薰香浸潤的金頂大帳。
至圣賢師低沉又恢弘的嗓音遠遠傳來,努爾丁匍匐在絨豐溢彩的貝都因駱駝毛毯上,只感覺懷里臥著一團奶油做的云朵。
他手指連顫,輕巧地從銅釘馬衣里解下一卷繡著太陽紋的羊皮紙,舉過頭頂。
一道身披灰黑色全身罩袍、臉戴長而尖的烏鴉嘴面罩、胸口繡著太陽的圖案的身影緩步近前,取走了那卷信紙。
指尖相碰的瞬間,努爾丁感受到了那股滑膩如蛇的觸感,懼意瞬間攫住了這個捉弓射雕的草原漢子冷硬的心臟。
努爾丁觸電似地縮回了手,頭顱深深埋進了奶油一般柔軟的地毯里。
一聲若有若無的輕笑,連帶著幾不可聞的腳步聲,隨即遠去。
努爾丁的心臟重新恢復了跳動,倒退著離開——趕在帳內貴人們的爭吵聲再度響起之前。
……
“八月十三朵爾那部三千騎到達諾瑪城西的營地……”
“八月十四顏真阿部兩千騎歸于萬戶訛虎大人……”
“八月十五……”
冰冷又嘶啞的匯報從面罩下持續傳來,被首座上的中年男子抬手打斷:
“不用再念了。”
那嗓音的每一個氣息起伏都帶著自然的混響,空靈而悠遠,叫人忍不住心跳隨之共振。
但在這中年男子左下方第一位的草原漢子聞卻是冷哼一聲、當即發難:
“賢師——我姑且叫你一聲‘至圣賢師’吧——當初讓我們調兵去圍堵阿德爾曼的人是你,現在叫停的還是你……我乃蠻部勇士的汗水與鮮血由不得這么糟蹋!”
發難之人正是乃蠻部的另一個萬戶布顏八撒。
草原上部落林立便是強橫如同乃蠻部,也還有另兩個實力相當的對手,哪里經得起這種吃力不討好的頻繁調度。
特別是在卡布達撒生死未卜、其麾下萬戶損失慘重的當下——這一場大敗,立刻讓許多原本依附于乃蠻部的小部落心生動搖。
更何況乃蠻部內里也有派系斗爭,負責鷹巢城這一片的蠻顏八撒哪里肯愿意為南面的戰事失利擦屁股?
尤其對上的還是赫赫有名的阿德爾曼·柯林斯。
“蠻顏八撒,我看你是怕了吧?”
蠻顏八撒的對座,立刻就有一人站出來戳穿了乃蠻部萬戶心里的那點隱秘,一聲嗤笑,隨即扭頭看向首座上的達斯塔姆:
“賢師,阿史那胡圖圖兒愿意為草原大局分憂。”
敢跟一個乃蠻部萬戶如此嗆聲的,自然是“最初的汗王母族”、“白狼神的眷屬”阿史那部的萬戶了。
當然,阿史那胡圖圖兒也有自己的算計。
斯瓦迪亞雖說遍地膏腴,但人口、財富分布亦有稀疏之分;當今汗王出身于乃蠻部,此次遠征,乃蠻部所占據的土地、城池自是最富饒的。
而阿史那部,卻有相當一部分力量留在后方的克拉科夫堡、防備瓦爾登方向的亞歷山德羅。
庫爾特大軍一遍遍地犁過,斯瓦迪亞的北境曾經哪怕再富裕,也比不上現如今的腹心之地了。
說得粗俗一點,就是阿史那胡圖圖兒在北邊刮不出更多的油水、只能把主意打到“鄰居”家了。
達斯塔姆為何要把大本營立在鷹巢城?
除開此地四通八達、可以從容支援各線戰場外,也是因為更北面遭兵禍太深,養不起草原這數萬鐵蹄了。
首座上,達斯塔姆對阿史那胡圖圖兒的表態不置可否,身子微微前傾,追問道:
“說說你的想法,白狼眷顧的勇士。”
阿史那胡圖圖兒眼前一亮,自以為得計,沖蠻顏八撒挑釁一笑,這才噴起了唾沫星子:
“咱們在諾瑪城周邊集結了已經快十萬兵力了,而城中斯瓦迪亞守軍不過萬數……不如干脆就讓貝都因的駱駝炮隊過去,直接攻城。”
“如此一來,南邊的斯瓦迪亞人也不可能放著他們的大元帥不管——阿蘇勒王子與訛里真他們的退路自然就有了。”
可憐阿史那胡圖圖兒還不知道訛里真及其所部阿史那部眾為斷后而覆滅的消息,滿心算計道:
“而我,愿意率本部萬戶埋伏在諾瑪城外的臺地,若是有斯瓦迪亞人馳援諾瑪亦或者阻撓王子殿下回師……白狼祝福的勇士必會在野戰中將他們撕碎。”
雖說在南邊的羊角河谷受挫,但那是謝爾弗的孽種憑借地利陰了卡布達撒一場;就連雅蓋沃的身死,也是維基亞人的手筆……凡此種種,自然不影響阿史那胡圖圖兒與斯瓦迪亞人野戰的信心。
相反,阿史那胡圖圖兒很順利地得出了“維基亞大于斯瓦迪亞”的結論——要不怎么維基亞人入侵斯瓦迪亞也如此順利呢?
“你想的比深淵晶鉆還美!”蠻顏八撒立刻跳了出來,指著阿史那胡圖圖兒的鼻子就是怒罵,“拿我乃蠻部的附庸替你做餌?!”
被乃蠻部押下重注的阿蘇勒王子自然是要救的——否則蠻顏八撒也不會捏著鼻子往南邊派兵——但讓自家部落替阿史那吸引火力,蠻顏八撒忍不了一點!
阿史那胡圖圖兒也是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
“你們乃蠻部的卡布達撒可不就是什么餌料都往嘴里送?這安排就適合你們。”
此一出,帳內頓時響起了壓抑不住的低聲哄笑。
蠻顏八撒的臉色剎時漲紅,就要抽刀,卻猛地感到一股陰冷的視線正牢牢鎖定著自己,余光瞥去,正對上了那群“法師之眼”面罩下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眸。
蠻顏八撒摸上刀柄的右手立時僵在了那里,但來自乃蠻部的傲氣卻也讓他不肯就此松手。
哄笑聲戛然而止。
帳內議事眾人都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就連阿史那胡圖圖兒也是后退一步、不再出聲。
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法師之眼”有多恐怖,漠北的諸位可都是吃過苦頭的。
歸根結底,帳內沒有人想、也沒有人膽敢冒犯汗王的威權。
這尷尬又緊張的沉默持續了片刻,至圣賢師的嗓音方才幽幽響起:
“沃爾·愛德華茲參事,你來說說看,阿德爾曼大搖大擺地現身諾瑪、卻又遲遲沒有調兵遣將的動作,意欲何為?”
在帳篷最陰暗的角落里,被點名的那個身影聞、低埋的肩膀不可抑制地抖了抖,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邁開腳步、走到帳內眾人的目光炙烤下,跪地行禮。
從始至終,他的頭顱未曾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