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殺了吧。”
這段時間梳理斯瓦迪亞降人的口供,李維也算弄清了庫爾特人征發這群仆從軍的組織架構。
基于北境將來“收復失地、光復加洛林故土”的戰略目標,李維正嘗試將這些斯瓦迪亞俘虜分門別類。
似眼前這些已經剃發易服的,多半是斯瓦迪亞北境戰場上的敗軍、投降之后搖身一變做了庫爾特的走狗,手上血債累累……李維稱之為“三類俘虜”。
“三類俘虜”不接受投降,除惡務盡,同時要向廣大加洛林人民揭露這群加洛林奸在庫爾特人指使下的殘忍手段,謝爾弗與亞歷山德羅正是為了“吊民伐罪”興兵——這叫師出有名。
而“剃發易服”的手段本身,不消說正是那位庫爾特至圣賢師的“統戰”手筆了——李維不免對北面的局勢糜爛多了幾分憂慮。
此刻見了這群敗類,心情更加惡劣。
白馬營一眾應聲上前,拖起這些鬼哭狼嚎的降人就往外走。
兵過如梳,即便拋開已經投降庫爾特的“新仇”不談,這些曾經的斯瓦迪亞軍士,身上也沒少背負禍害鄉里的“舊恨”。
要不羊角村村民為啥對格蘭·格特的壯烈犧牲沒啥感觸呢——當初搜刮羊角村,同樣沒少格特家族的參與。
見李維的殺意不似作偽,立刻又有人奮力掙扎起來,口中疾呼:
“大人!這位大人!俺是巴托爾礦上的礦工,跟他們不是一伙的!”
“俺有重要事情告知大人!俺要立功!”
巴托爾礦山便是布特雷的金礦所在,李維聞眼神一閃,彈指示意士卒將出聲之人帶上前來。
此人背部微駝,一雙肩膀敦實有力,臉上帶著經年累月洗不去的礦灰,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透著精明與算計。
見那礦工成功脫身,幾個軍官模樣的登時又大喊大叫起來:
“大人!您別信他的!這人當初可是求著讓我們收留他的……”
到了這種時候,這些仆從軍卒哪里肯讓此人脫身。
“大人!”那礦工向前匍匐了幾下,語氣中是表演痕跡過重的賣弄,“請大人讓那些無關緊要的人退下,俺要說的,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李維眼皮都沒抬,倒是身邊的凱爾莫抬起手掌,立刻便有一道電火花躍出,立時將那礦工電得如同離了水的魚……
“俺說!俺說!法師老爺饒命!”那礦工再也不敢賣弄唇舌,語速飛快,竹筒倒豆子一般,“精金!有個礦洞里發現了精金礦脈!俺當時就在現場。”
此一出,現場登時鴉雀無聲——哪怕是大字不識的文盲,也知道精金意味著什么——就連凱爾莫也收回了手。
見眾人被自己“震懾”住,那礦工心中稍緩,趕忙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俺什么都不要,只求大人放俺一條生路。”
“不!俺的意思是、俺愿意為大人一輩子挖礦。”
這礦工倒是心思機巧,若是因緣際會,假以時日說不得也是個人物。
只可惜,他太早碰上了李維。
盡管在聽見“精金礦脈”時指尖忍不住顫了顫,李維到底是揮了揮手,長吐一口氣:
“推下去,殺!”
礦工剎時收聲,眼眶因為驚恐睜大得幾乎就要裂開,還要再說些什么,卻是被“粗脖子”弗洛里安搶先一步卸了下巴、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劍刃入肉、好似水袋破裂的沉悶聲響隨即響起。
騷動頃刻間在俘虜中炸開,有人謾罵,有人哭嚎……但很快被一一消滅,物理意義上的消滅。
“大人!李維子爵!我是‘弗路曼塔里’!維基亞的探子!”
當最后一點僥幸湮滅于白馬營手中的長劍,立刻又有人跳出來表明了身份:
“我有北面的重要情報!”
隨即也有人有樣學樣:
“李維子爵!我是梅林商會的間諜!”
聽著耳邊的呼喊,行刑的白馬營士卒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眼見李維紋絲不動,便也拋下最后一點猶豫,舉劍連刺……
血腥氣在羊角山腳下蔓延開來。
凱爾莫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強行按下那點心悸,以盡可能平常的口吻開口、道出了心中的想法:
“李維子爵,關于那精金礦脈……”
“凱爾莫先生感興趣?”
李維打眼看來,目光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卻讓凱爾莫沒來由地心中一突,不由得強笑一聲,坦承道:
“確實如此,我們巡林衛的施法材料——特別是那些箭桿——大多需要摻加精金作載體。”
“這也算是強行施展精靈魔法的代價之一了。”
“所以,倘若李維子爵您許可的話,我們確實樂意收購任何可能的精金。”
李維的視線掃過凱爾莫斜倚在桌子上的符文長弓,了然地點點頭,寬慰道:
“無妨,新羊角村的俘虜里還有一些布特雷出來的礦工,到時候我讓人替您去審一審。”
凱爾莫自是謝過,又忍不住好奇道:
“子爵先生,您也是個法師,料想不會不知道精金的價值——當然,我無意詆毀您的高尚與原則——只是,您為何不等布特雷那邊傳來確定的消息、再去處置那自以為聰明、不自量力討價還價的礦工?”
“正因為他當眾與我討價還價,”李維摩挲著下巴視線轉向正在搬運尸體的白馬營一眾將士,語氣幽幽,“那礦工的自作聰明都是基于他的人生閱歷的最優解——我無意、也不會因此產生任何被冒犯的憤怒,凱爾莫先生。”
“我殺他唯二的理由就是他參與攻殺了格特堡的守軍,以及當著我一手調教的戰士的面、試圖用一點微不足道的財貨交換一支軍隊的原則紀律。”
“凱爾莫先生,”李維的目光轉回巡林衛的衛隊長,與其說在與眼前之人對話,倒不如說是在給這位背后所代表的莫德里奇·伍德老公爵遞話,“倘若今日我能因為一條精金礦脈容忍敵人對我的欺騙與試探,明日我又該如何處置我的麾下因為一袋深淵晶鉆的遲疑?”
凱爾莫張了張嘴,竟也無以對。
好在李維也沒有難為他的意思,自顧自地接著說道:
“紀律是對暴力的約束,它不是暴力的對立面,而是暴力更徹底的展示。”
“浪蕩成性的斯瓦迪亞貴族做不到這一點,所以庫爾特人的鐵蹄在他們的城堡馳騁,淫虐他們的妻女,掠奪他們的財貨,還要牽累無辜的平民受戕害……”
“而我們謝爾弗,卻能將庫爾特人殺死在他們自己的草原上。”
“這大爭之世,人心效順如潮水,貴族,得先給自己立規矩。”
“艾拉給不了斯瓦迪亞人正義,也不能帶他們復仇,”李維起身,視線向北,緩緩張開雙臂,“但荊棘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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