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瓦丁,天鵝堡。
每當這座凝結了維基亞兩代君主文治武功的行宮夜半舉火,所有人便知道,準又有什么緊急軍務送到了國王陛下的案頭。
書房里,除開此刻身在前線的財相西弗勒斯·波特,依舊是那幾個老面孔。
按理說,軍機要務,本該多召幾個軍事要員參考意見。
但奈何今夜所議之事,實在是……見不得光。
里奧·薩默賽特與西弗勒斯·波特的聯名上書,與其說是征詢,倒不如說是將事情攤開后的表態。
沉默一陣接著一陣,唯有壁爐里的沉香炭偶爾發出不合時宜的嗤響。
眼看格羅亞的臉色愈發陰沉,國王陛下的頭號“嘴替”、樞密顧問克里斯·布克站了出來,有些發顫的語調落在收音極佳的書房里無比的清晰:
“庫爾特是化外野人,其王子被俘,不可遵循三國舊制盟約。”
“只是此事從無先例,首相大人,您看是否……”
“首相大人?”
克里斯·布克正要狠心將矛頭對準奧斯卡·辛普森,卻見這位“國王之手”雙眼半闔,依偎在火爐旁,滿頭白發一搖一晃……
細聽之下,竟還有些許鼾聲起伏。
克里斯·布克頓時肝火上涌,忍不住拔高了嗓門:
“首相大人!”
“啊?”奧斯卡·辛普森這才作恍然狀,顫顫巍巍地起身、沖著陛下告罪,“老臣昏聵……勞煩克里斯爵士再復述一遍。”
克里斯·布克眼巴巴地看向格羅亞,卻見國王陛下手指輕彈、默認了奧斯卡裝傻充愣,心中再委屈也只得耐著性子費了口水,這才接著道出了事情的關鍵:
“首相大人,該派何人出使前線、確認此事,理當由參政院擬個名單。”
御前會議制度經過幾百年的發展,已經分化出了諸如“參政院”、“審計院”、“王庭法院”等日常職能機構。
作為首相,奧斯卡·辛普森便領著參政院的一應庶務;里奧與西弗勒斯上奏的戰報公文,也是過的參政院的流程。
克里斯所,拋開揣著明白裝糊涂的部分不談,卻也是站得住腳的。
只是被奧斯卡這么一打岔,氣勢未免弱了許多。
首相大人一副不勝熬夜的老邁模樣,視線掃過下座目不斜視的軍事顧問諾福克·馬歇爾、對座垂首不語的紅衣主教馬庫斯·美第奇……心中暗罵,嘴上卻是另起了話頭:
“老臣以為,前線戰事正是到了緊要關頭,不宜再有人事上大的調動。”
“且草原人本就不遵加洛林禮法,妄自稱王,其后裔又哪里擔得起‘王子’之禮。”
“不若就以此人前線指揮官的身份、為群山防線的將士們論功行賞。”
“如此一來,封賞既厚,也叫其他將士知曉、陛下重軍功之實,而非身份虛名。”
一番對答,說人話就是要用豐厚的獎賞買李維那頭安靜閉嘴,也能順勢引導一波日瓦丁和前線士氣。
此計無甚差錯,卻聽得在場其余眾人微微蹙眉——他們心知肚明,陛下大半夜把他們從床上抓過來刁難,是疑心病又犯了。
畢竟李維逮住蘇萊曼的經過實在匪夷所思,很難不讓人多想——這也是陛下逮著出使人選的問題非要眾人表態的關鍵。
越在這種時候,奧斯卡這般看似就事論事、卻不肯談及使臣人選,越是火上澆油。
諾福克終于忍不住看了老首相一眼——依這位的城府,不該看不出這一節才對。
果不其然,奧斯卡一語未畢,國王陛下的二號傳聲筒“小指頭”便逼問道:
“首相大人,那依您之見,何人可為慰軍主使去往前線核查此事?”
奧斯卡卻是偏過頭去,閉目不答。
書房里才剛稍有起色的氛圍瞬間墜入冰窖。
良久,主座上方才傳來一聲長嘆,格羅亞沙啞卻不容置疑的嗓音緊接著響起:
“奧斯卡,我命令你回答瓦西里的問題。”
奧斯卡睜眼,扶著椅背雙膝顫抖著跪下,叩首道:
“臣還是先前那句話,敢問陛下要以何種方案處置庫爾特戰俘蘇萊曼?”
“若是以王子之禮,那便要召開御前會議,公告天下,再擇廷中重臣并三百儀仗去東普羅路斯驗明正身,再行封賞。”
“若是以庫爾特人戰區指揮官論處,此事便該交由里奧·薩默賽特伯爵自行處置即可,臣請駁回公文!”
現場的呼吸聲陡然粗重,諾福克更是眼前一亮、想通了其中的關竅所在。
只是還不等諾福克細細咀嚼,便又聽見奧斯卡幽幽一嘆:
“如此大勝,消息不用三日便可傳遍日瓦丁的大小沙龍,臣請陛下早做決斷、以正視聽。”
這話又聽得諾福克心中一寒——日瓦丁誰人不知辛西婭·波特夫人“沙龍女王”的名頭。
況且,馬上就是八月了,林克莊園半月一次的集會馬上便也要開始了。
諾福克為何記得如此清楚?
那自然是他家的夫人女兒們亦是那里的常客!
其余幾人亦是紛紛側目——謝爾弗也就算了,奧斯卡此難免有給財相大人上眼藥的嫌疑?
又或者,這本就是里奧與西弗勒斯上書的本意?
不能再往下想了!
克里斯·布克眼神變幻,趕忙低頭;“小指頭”瓦西里也是黯然失聲,退回了書架的陰影之中。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