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日是斯瓦迪亞的“獨立日”。
在四百九十七年前的這一天,綽號“紅獅子”的瑞德萊恩·格里菲斯一世于帕拉汶宣布了斯瓦迪亞的獨立。
彼時的魯伯特高地行省尚是一個完整的行政概念,并且是保皇(加洛林)黨的堅定陣地。
時過境遷,四百九十七年后的今天,魯伯特高地行省又以一種最諷刺的方式、完全脫離了帕拉汶的掌控。
至少在這個火熱的夏天,這片土地上再也找不出哪怕一個城鎮、一個村莊來慶祝斯瓦迪亞的生日了。
也包括新羊角村——整個格特領最后一個村莊。
畢竟,帕拉汶的國王陛下離羊角村村民太遠,而維基亞的李維老爺和他麾下的騎士就駐扎在村子不遠處的莊園。
孰輕孰重,村民們也沒吃什么毒蘑菇,還是相當拎得清的。
何況這幾天村子里面色凝重的信使們來來往往,村民哪怕不知道北邊的最新消息,也能從中品出一點風雨欲來的危機感。
唯一讓村民們感到遺憾的,過往在國慶日、貴族和教會老爺們發放的免費面包今年是指望不上了。
口腹之欲未得滿足的村民們,便又打起了“精神食糧”的主意。
林場里,腦袋大胳膊粗、一雙眼睛凸得像是猴子的伐木工小芒奇忙里偷閑,挺直腰板,沖著周遭眾人擠眉弄眼、笑容猥瑣又帶著點顯擺:
“我告訴你們,去年在布特雷,巴倫老爺給咱發的白面包,又香又軟,就跟浴場之家里的那些小娘們……”
小芒奇一向以自己是個城里人、見識過世面自居,隔三差五就要拎出來、沖著周遭這一圈因為逃難從五湖四海匯聚而來的流民工友賣弄幾句。
同一個班組的工友們倒也習慣了這“猴子”的上躥下跳,見他又說起了葷話,立刻就有人起哄道:
“芒奇老爺,娘們的屁股那段,再展開說個五百字的……”
話音未落,鞭子的破風聲與監工的呵斥聲便從身后炸響。
“沒頭腦”海德的目光所過之處,一眾勞工盡皆低頭,不敢對視。
“啪!”
破風聲炸響,鞭梢擦著眾人的腳尖落下,激起一地塵土,也驚得伐木工們身軀一顫。
“沒頭腦”這才將目光轉向芒奇,似笑非笑道:
“芒奇,看來你還有不少力氣說閑話!”
“從今天開始,你每天的工作量增加到十二根白蠟木,每一根都要有巴掌那么粗。”
芒奇心中叫苦,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唯唯應諾。
“沒頭腦”冷哼一聲,視線旋即轉向先前帶頭起哄的那幾人,聲調愈寒:
“你們幾個,調去采石組。”
說罷,不等臉色慘白的幾人求饒,“沒頭腦”大手一揮,便有幾個白馬營的戰士上前、將幾人押了下去。
現場一時噤若寒蟬,只剩下了被拖走那幾人漸行漸遠的嗚咽聲。
“你們現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
先兵后禮,收拾完幾個刺頭,“沒頭腦”撿起那幾人遺留下的鋸子,教育起了剩下的勞工:
“不說比你們逃難時了,就比你們在各自的家鄉,那也是頂頂好的了。”
“你們要是誰覺得委屈,我現在就可以替騎士老爺們作主、給你們遣散費、送你們回家。”
這話說得極重,畢竟但凡還能在老家活下去,這些流民也不會出來逃難。
此刻被“沒頭腦”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剩下的伐木工也是就要跪地討饒。
“啪!”
又是一記鞭響,驚得眾人不敢動作,“沒頭腦”疾厲色,一股傭兵頭子的威勢毫不克制:
“老子要你們跪個鳥用!”
“省點膝蓋用來給羊角村干活!現在!”
芒奇第一個反應過來,拎起斧頭就開始禍禍身邊的林木。
山林間復又響起枝折葉落的聲響。
“沒頭腦”見狀暗自點頭,又刻意點了芒奇一道:
“這個周末,村中心廣場要集中批評、處刑一批手腳不干凈、調戲婦女、在勞動中偷奸耍滑的犯罪分子,到時候都去看看。”
“看看什么叫光著屁股拉磨——轉著圈丟人!”
芒奇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
眾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心有戚戚之余,現場的緊張卻也得到了一絲緩解。
“沒頭腦”見狀又刻意大聲吩咐下去、要廚子今晚給工人們加一道肉湯,這才轉身下山去了。
……
“指導員!”
“粗脖子”弗洛里安已經在山腳下等候了好一會兒,甫一瞧見“沒頭腦”,趕忙迎了上去、遞過一塊打磨好的石頭:
“您看看,合適嗎?”
石塊約摸拳頭大小,表面粗糙,易于抓握;“沒頭腦”掂了掂,份量也合適,于是點點頭:
“可以,就按這個標準,多弄一些,讓將士們盡快進行投擲練習吧。”
“白馬營每個人都要參加訓練,包括我跟龐貝……這個是要納入年終評比的!”
“沒頭腦”又神情嚴肅地補充了一句,以強調此項練習的重要性。
“粗脖子”忙不迭應下,又左右看了看,眼見四下無人,嬉皮笑臉地湊近了些、嗓音壓低:
“指導員,你給我交個底唄,特意弄這些石頭……到底是要干嘛?”
“滾蛋,”海德沒好氣地在弗洛里安的屁股上踹了一腳,“你在教唆一個紀律督察違反紀律!”
“叫你練就好好練,這是軍令!”
見“沒頭腦”的嚴肅不似作偽,“粗脖子”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鄭重應下。
“沒頭腦”這才松下面皮,拍了拍“粗脖子”的背,示意他邊走邊聊:
“石料場那邊,工人們的情緒如何?”
“沒頭腦”口中的石料場并非是真正意義上的礦石場——那些分布于布特雷小鎮周邊——而是為了填補水洼、修建堰口、加固哨塔臨時開辟的石料場,就位于新羊角村背后的那座山坡上。
說白了,還是“以工代賑”的老一套。
“粗脖子”當即叫起了苦:
“一幫十幾、二十歲的單身漢,每天不把他們操練得筋疲力竭、倒頭就睡,我那是睡覺都不敢閉眼吶……”
“粗脖子”是甜水鎮人,并未經歷過雄鷹嶺那場賑濟,說著說著不免又將好奇的視線轉向“沒頭腦”,試探地開口道:
“指導員,您跟龐貝大隊長當時……”
事到如今,“沒頭腦”已經能坦然面對那噩夢般的過往,聞淡淡地搖了搖頭、接過話茬:
“到河谷鎮那會兒我們已經走了很久很久了,還是在異國他鄉……熬不住的早就死在路上了。”
“至于羊角河谷的這些人,”“沒頭腦”頓了一頓,思忖了好一會兒方才找到合適的措辭,“他們逃的太晚,又被攔下得太早……本該還處于逃荒的第一階段,只是被戰火強行打斷了。”
“比起我們,這些流民的心理狀態和表現出的行為,其實更接近甜水鎮暴亂剛結束時的你們。”
“粗脖子”一愣,細想之下又發現確實是這么一回事。
“沒頭腦”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剖析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卻又耐心細致地履行著一個指導員的職責:
“只是外部環境發生了更大的變化——戰火將至,我們不得不采用比之甜水鎮時更加高壓的秩序維護手段……要告誡我們的戰士不要有情緒……”
“并且,可以預見的是,咱們接手的這批流民會在接下來、庫爾特人裹挾的流民軍中重逢自己的親朋好友……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在流民中樹立足夠的威望……”
“……今天對斯瓦迪亞人畢竟是個特殊的日子,咱們也沒什么好避諱的,晚上讓食堂加道菜……這個月的思想座談會提前……”
“也算是咱們的作戰動員會了。”
“粗脖子”原本還在安靜地做著筆記,聽到這里又是忍不住眉頭一挑,心跳更是快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