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特雷小鎮已然是人間煉獄。
哭嚎聲、馬蹄聲、兵刃相擊聲、火焰噼啪聲……混作一團,直沖云霄。
入城的庫爾特兵士縱橫馳驟,逢人便砍。
刀鋒過處,肢體零落;馬蹄踏下,肝腦涂地;婦女被拽發拖行,衣不蔽體,哀鳴未絕便身首分離……
卡布達撒立在墻頭,哈哈大笑,雙手不停鼓動:
“草原的勇士們,縱情享樂吧,今夜是對你們長途遠征的恩賞!”
蘇萊曼攜怒近前,手中的金刀鞘狠狠抽打在卡布達撒的面頰,直抽得這位萬夫長大人腦袋一歪。
“誰讓你屠城的?!”
這一巴掌來得響亮又猝不及防,登時驚得周遭的庫爾特軍士紛紛低下腦袋、不愿牽扯其中。
感受著右半邊臉傳來的火辣辣的疼痛,卡布達撒舌尖滾動,勉強壓下心頭的火氣,拱手作答:
“末將領王命、侍奉至圣賢師麾下,有臨機決斷之權。”
這話回得可謂毫不客氣,幾乎就是指著鼻子在罵蘇萊曼、“你有什么資格沖我發號施令”。
偌大的庫爾特汗國,自不是鐵板一塊。
出使為質的蘇萊曼王子不過是汗王二十多個兒子中最勢微的那幾個;乃蠻部正統出身的卡布達撒,有回懟蘇萊曼的底氣。
蘇萊曼聞心頭涌起一分羞怒以及九十九分的殺意,胸膛劇烈起伏了好一陣兒方才恢復了平靜:
“你暴露了‘杜鵑’,到時候自去領罪。”
卡布達撒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把人全殺了那就無所謂暴露了——就要轉身離開,卻又被蘇萊曼叫住:
“復興會的人呢?把俘虜帶來、我有要事需親自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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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茵河西岸,幾道人影撲騰著爬上淺灘,滿身淤泥混著血污,怎一個形容狼狽了得。
“這位小兄弟,多虧了你,不然這一趟我就折在布特雷了。”
心有余悸的柯蒂斯左手扶著松垂無力的右胳膊,任由幾個一同逃出生天的親信替他包扎傷口,扭頭看向身邊沉默寡的年輕人:
“還未請教小兄弟你的姓名?”
“我沒有姓,”年輕人黑色的瞳孔深處閃過一道幽光,低聲道,“先生叫我‘萊恩’就好,這是母親為我取的名字。”
“也是個可憐的。”
柯蒂斯顯然誤會了萊恩的意思,打量他的目光多了幾分憐惜:
“你是什么時候加入的我們復興會?”
萊恩故作憨厚地撓了撓腦袋,含混道:
“就、打仗的時候、萊斯大叔說、有飯吃。”
柯蒂斯啞然失笑,卻更覺得親切——這確實是大多數人加入復興會最初的動機——想要拍拍萊恩的肩膀以作鼓勵,卻無意牽動了胳膊上的傷勢,面色當即有些扭曲、咬牙切齒道:
“雷利亞這個婊子養的!居然勾結庫爾特人!”
“這個叛徒!”
聽著柯蒂斯的謾罵,萊恩心頭泛起一點古怪——眼前這個組織礦工暴動的逆匪哪來的立場罵別人是個叛徒——又萌生了些許期待。
畢竟,一個有如此容錯率(柯蒂斯)的暴亂組織,底蘊必然不俗,恰好證明萊恩找對地方了!
柯蒂斯還要再罵,猛然又意識到了身邊多了個新人、不能暴露太多組織機密,旋即收聲、將話題轉回萊恩身上:
“萊恩小子,你也看到了,貴族便是這般無恥,布特雷內外近萬的平民,都被雷利亞賣給了草原人……”
萊恩想起北城門處死戰不退的范倫汀·萊文,對柯蒂斯的推責說辭多了幾分鄙夷。
“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回東普羅路斯、重整旗鼓?”
“之后,你就跟著我、拯救更多正在受苦受累的農奴。”
柯蒂斯看似征詢著萊恩的意見,身邊的幾個親信卻是早已將目光牢牢鎖定在了萊恩身上,怕是沒有打算給他拒絕的余地。
以萊恩的真實身手,自是能察覺到柯蒂斯一行散發的淡淡殺意,面上卻是依舊一副憨厚模樣,略作遲疑:
“還能、還能吃飽飯么?”
剛好,萊恩也想把布特雷城破的消息盡快知會維基亞;而且,好不容易抓到一條大魚,萊恩也不想就此放棄。
柯蒂斯先是一愣,眼中的戾氣與警惕隨即消散,打量萊恩的眸光中多了幾分溫和與鼓勵,輕聲道:
“當然,我們復興會就是為了讓你們這些平民吃飽飯才存在的啊。”
萊恩頭一次覺得柯蒂斯的目光有些“礙眼”了——他更習慣先前那個笑里藏刀的復興會干事——主動避開與柯蒂斯的對視,低聲應了一句:
“好,那我跟你們走。”
恢復了些許氣力的柯蒂斯倒也不耽擱,當即在親信的攙扶下站起身:
“那好,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先去找海力布、弄個新身份。”
萊恩跟著起身,心中默默咀嚼著“海力布”的名字,憂慮的目光轉向萊茵河東岸。
哪怕不是軍事領主出身,萊恩·波吉亞也看得出來、庫爾特這般陣仗,圖謀必定不小。
雖然有些冒險,雖然不是自己的主要任務,但維基亞人·萊茵·波吉亞決定還是要嘗試一次——他看向柯蒂斯,有些突兀地開口道:
“柯蒂斯先生,我能先自己回河對岸一趟嗎?”
“我在羊角河谷還有幾個朋友,我想……提醒他們接下來的危險。”
萊恩故作畏懼與矛盾,身體和嗓音一同顫抖著。
柯蒂斯雙眸微瞇,狹長的眼中再度射出審視的光,并沒有直接給予萊恩答復,而是委婉地暗示道:
“如今這種情況,你還能找到你的朋友嗎?”
萊恩早有預案,聞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一副全無心機的耿直模樣:
“他們的水性也很好,我們常在河洲上聯絡。”
柯蒂斯到嘴邊的勸解被噎了回去,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指了指身邊的某個親信,語氣中有些無奈:
“好吧,讓龐克隨你同去、路上有個照應。”
“如果他們愿意,也可以加入復興會。”
損兵折將的柯蒂斯順勢起了招兵買馬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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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角河谷。
從最外圍的227高地一直到最靠近布雷諾小鎮外的101高地,火紅色的烽煙如同多米諾骨牌,次第在河谷中升騰而起。
數十道煙柱彌漫成一條火龍,就連東普羅路斯的守軍都瞧見了天空中的異樣。
“三號高地、三號高地、全部完蛋了。”
副官遞上沃文·布蘭的絕筆信,淚水在滿是灰塵的臉上沖出兩道扎眼的痕跡:
“庫爾特人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和一群獸人達成了合作。”
“數量在三十到五十頭上下,它們攻擊了……”
格列佛的臉色比風塵仆仆的副官還要難看幾分,右手握拳,將那封絕筆信攥成了一團,嘶啞的嗓音帶著濃郁的殺意:
“你們什么時候上報的301高地的情況?”
副官的抽泣聲戛然而止,似是想到了某種糟糕的可能性,紅腫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唇直哆嗦:
“六月底,確切地說是二十九號當日,三號陣地全部的報告均遞出——311高地的報告還是我親手放在最上面一層……”
“砰!”
格列佛重重砸拳,雙目頃刻充血,從喉嚨里擠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查!二十九號都是誰在辦公室當值!”
“別讓人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