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的功夫,那后勤官才施施然地向兩人走來。
巴托尼和萊尼斯趕忙站起身,卻見后勤官拋出一個小布袋,語調溫和、帶著點欣喜:
“到這里就可以了,你們回去吧。”
巴托尼抬頭看了一眼橘紅色的夕陽,臉色頃刻間一片雪白——兩個人在山里走夜路,和送死有什么區別?
后勤官順著巴托尼的視線望去,這才反應過來,歉意地拍了拍腦門:
“算了,你們兩個留下來一起過一夜吧,明早再動身好了。”
這大悲大喜的劇烈轉折,登時讓巴托尼眼含熱淚,拉著萊尼斯納頭就拜:
“多謝老爺仁慈!多謝老爺仁慈!”
……
“你這是什么意思?”
白袍法師瞥了一眼在營地外圍殷勤地忙前忙后的巴托尼,雪白的胡須都因為過度用力而顫抖。
“收服人心的小手段而已。”
后勤官并不畏懼法師的怒火,慢悠悠地遞過干糧,口中稱道:
“別忘了,我們明面上的任務還是偵察地形、查缺補漏。”
“至于走私貿易什么的……”
后勤官抬眸,冷眼掃過法師腰間隱隱散發著元素波動的黑色綢袋,嘴角牽起一片譏誚:
“梅林商會當薩默賽特家族是什么?吃了虧就會咽下去的傻子么?”
“我們允許你們搞這些小動作,前提是將來這些土地、礦產、糧食都會是我們的。”
“但在那之前,請先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以確保這個前提會實現,我們尊敬的法師大人。”
“否則,”后勤官仔細咀嚼著手中精靈餅干的美妙口感,“你不妨猜猜看,這些損失我們要找誰彌補?”
“加洛林人耗干自己的國祚掃清了這片大陸上幾乎所有的獸人,”后勤官的視線轉向遠處并不巍峨的重重山峰,嘆了口氣,“卻遭到了你們的背叛。”
“這樣的‘傻子’,不會再有第二個了。”
“畢竟,從某種意義上說,”后勤官的目光回轉,眼神玩味,“托你們的福,幸存的‘第二代貴族’都是那段不光彩歷史最忠誠的見證者。”
那白袍法師臉色漲得紅中泛紫,卻愣是擠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只能干癟癟地刺了一句:
“你也配代表薩默賽特家族?一群吸血鬼,裝什么大局在握、穩操勝券?”
人身攻擊對人不對事,但實在好用——這回輪到后勤官拳頭緊握、青筋暴起了。
……
第二天清晨,在第三十三次回頭、確認自己沒有被跟蹤、被滅口后,巴托尼和萊尼斯終于是放緩了回程的步伐。
兩人的注意力,也更多地轉移到了另一個問題上。
“這袋鹽,”巴托尼掂了掂手里的布袋,看向萊尼斯的目光帶著幾分閃爍的試探,“咱倆一人一半?”
萊尼斯沉默,山林間一時只剩下了腳步踩踏草叢的窸窣聲。
“隊長……和陣地上的大家……怎么辦?”
半晌,萊尼斯從喉嚨里幽幽擠出一句:
“他們應該會問起來的。”
萊尼斯不知道是要說服自己,還是在提醒巴托尼。
巴托尼聞眸光晃動,抄起水壺猛灌了幾口,卻依舊化解不了心頭的焦渴:
“那分一點出來?咱倆好歹辛苦跑了這一趟。”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萊尼斯這才冷不丁地開口:
“你有空布袋么?”
巴托尼聞先是一愣,隨即一喜,心知這事成了,語調當即雀躍了起來:
“把咱倆的干糧湊一湊,應該能勻出個空袋子來。”
萊尼斯抿嘴,點頭,輕聲補充道:
“最好先找個地方埋起來,回頭再……”
萊尼斯沒有再說下去,巴托尼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出了一口大黃牙:
“老子先放泡水,你把糧袋先整出來。”
說著,巴托尼先將自己的干糧袋解了下來,以示誠意。
萊尼斯不再多,接過糧袋,找了塊相對平坦干燥的石頭,動起手來。
巴托尼見狀也是找了棵樹,背對著萊尼斯,松開了自己褲腰帶,嘴上不忘規劃道:
“隨軍的商隊那里賣不出什么好價,還容易被其他人發現。”
“等下次休假的時候,咱倆摸去羊角村看看——我聽隔壁山頭的同鄉說、那里有北境來的商隊活動,買賣價格比其他地方要公道一些。”
“你說說看,這種白花花的鹽,到底得賣多少錢啊,老子這輩子都沒見過……”
巴托尼的話語里滿是憧憬,回應他的卻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昨天那股熟悉的、令人顫栗的寂靜似乎回歸了這片山林。
“喂?萊尼斯?!”
巴托尼那點殘余的尿意全被嚇了回去,他顧不上系腰帶,僵硬地轉身:
“你別嚇老子!”
卻哪里還有萊尼斯的身影?
先前那石頭所在,只剩下一堆干糧……以及一灘飛濺的紅色液體點映其中。
巴托尼拔腿就要跑。
下一秒,天地倒轉,意識消散前,巴托尼似乎看到了不久前才分別的、后勤官滴血的頭顱。
……
“你怎么都殺了?起碼留個活口。”
阿蘇勒一腳踢開巴托尼的腦袋,眉頭緊蹙,低聲訓斥。
在他的身前,灰色的“肉山”單膝跪地,獠牙開合間涎水與腰間那顆頭顱的血水一起滴落,噴吐出生疏的庫爾特語:
“意外……必須……抹除。”
阿蘇勒冷哼一聲,卻也懶得再跟這些獸人掰扯,自顧自掏出先前繳獲的那張羊皮地圖,仔細辨別起來。
“301高地是嗎?這倒是意外之喜。”
阿蘇勒放下地圖,比對著離得最近的那座山頭,手臂前揮。
四周的獸人隨即化作一道道灰影、消失在了密林間。
阿蘇勒低頭,瞥了一眼地上的干糧,撿起一塊塞進嘴里,低笑一聲:
“倒是比斯瓦迪亞人吃得好些。”
在阿蘇勒的身后,一名獵戶打扮的斯瓦迪亞人被幾個可汗親衛提溜著,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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