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脫殼的麥粒,在足夠干燥的環境下,保質期少則兩年,多則十年。
作為主食,堪稱這片大陸上最通用的戰略糧食儲備。
李維在糧倉中漫步,手中鐵制的中空長桿隨機插入不同的糧窖中。
糧窖大口小底,窖壁經火烤硬化后,分層鋪設木板、席、谷糠、草拌泥等防潮材料,又以糠、席、草拌泥及厚黃泥密封。
顆顆飽滿的橢圓小粒順著中空的管道落入李維的視野中,發出沙沙的細響。
糧倉外,會計和庫房對賬的算板撥動聲不絕于耳。
賬冊甫一敲定,托比亞斯便劈手奪過,掃了一眼,心中大定,三步并作兩步來到李維身邊,雙手奉上:
“請少君過目。”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托比亞斯哪里還不明白、怕是有什么關于糧食倒賣的風聲提前傳入了少君大人的耳中。
依照荊棘領過往的判罰案例,倒賣軍糧,買賣同罪,少則流放,重則夷族!
托比亞斯細想之下,估摸著少君大人恐怕已經到了東普羅路斯好幾天了。
托比亞斯自認問心無愧,卻不敢打包票底下人手腳干凈……畢竟杜邦·漢尼就是前車之鑒。
李維接過賬冊,大致掃了一眼,對抽查結果還是比較滿意的。
隨即便是更大的困惑——既然糧食已經送到了荊棘領手里,針對漢弗萊這些小蝦米的目的又是什么?
“馬利克請來了嗎?”
李維丟下糧食取樣器,隨口問道——事已至此,他也已經明白了奴隸販子馬利克敢接手漢弗萊等人的倚仗。
“到了,到了,杜邦他帶著人回來有一會兒了。”
托比亞斯立馬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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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利克不止一次地調用過王國的正規軍打壓潛在的競爭對手。
而這一次,輪到他直面王國最彪悍的邊軍部隊了。
當熊鹿戰旗出現在槽市的那一刻,經驗豐富的馬利克怪叫一聲、雙手高舉:
“我投降!我投降!”
然后就被杜邦提溜上馬,直奔戰地醫院而去。
各方勢力埋伏在下游集鎮的眼線也是望風而動、各自報信去了。
一時間,竟是讓嘈雜的傭兵集鎮冷清了下去。
風暴開始在東普羅路斯醞釀。
……
“幾位騎士大人……”
形同被監禁的馬利克試圖與門外的護衛攀談幾句,迎來的卻只有雪亮的劍鋒。
馬利克當即閉嘴,焦急地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只盼望去報信的心腹趕緊搬來救兵。
對于到底哪里得罪了謝爾弗這尊煞星,馬利克心中已然有了最糟糕的猜測。
「那個什么草叉傭兵團這么快就被逮住了?不應該啊!也太不頂事了!」
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緊接著是護衛們的行禮聲。
馬利克當即收起臉上的思索之色,擠出幾滴淚水,眼巴巴地看向門口。
托比亞斯與杜邦率先邁過門檻,一個灰色短發黑色瞳孔的高大少年緊隨其后。
馬利克沒見過李維,但不妨礙他立馬猜出此人的身份,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得干脆、跪得徹底。
當然,作為一個足夠謹慎的奴隸販子,馬利克并沒有急于把那句“李維少君”喊出口,只是默默磕頭。
李維不搭理,徑直越過塌腰撅屁股的馬利克,大馬金刀地在主座落座。
馬利克也跟著挪動雙膝——他可不敢用屁股對著一位貨真價實的王國子爵——主打一個卑微又“誠懇”。
“馬利克!知道為什么請你來嗎?”
反派式的開場白老套但好用。
不設題干、抗拒從嚴。
「你管這叫“請”?」
馬利克心中腹誹,白胖的身軀艱難地壓榨著不多的肺活量,喘息著說道:
“小的愚鈍,請老爺直,小的一定改!一定改!”
坦白是不可能坦白的,揣著明白裝糊涂跟有意為之那可是天壤之別。
馬利克咬咬牙,已經做好了忍受皮肉之苦的心理準備。
果不其然,杜邦一腳碾在了他的后心,直疼得馬利克背后洇出冷汗、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
饒是如此,馬利克仍是不松口,顫抖著呼喊道:
“小的、小的、真地不知啊!請、請荊棘領的老爺、老爺們明示!”
能坐在這個日進千金的位置上,馬利克自有心智、毅力過人之處。
他也是咬準了,荊棘領不敢真地殺了他,他背后的人更不能不救他。
李維并不意外,能被波特家族和梅林商會相中的人才便該有這樣的表現,沖著門外的護衛使了個眼色。
不多時,還有些暈暈乎乎的漢弗萊便被帶了進來,向著三人機械地行禮。
“馬利克先生,”李維拍了拍馬利克肥胖的臉頰,示意他看向身側的漢弗萊,語氣危險,“不要說你不認識這個人。”
馬利克對上漢弗萊屈辱中夾雜著仇恨的視線,心中嘆息,面上卻是沖李維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諂笑:
“這位老爺,我是真地不知道他是您的人啊。”
“之前盤問的時候,他可沒說過這一層關系。”
“不然小的就是貼錢也得把人贖了、給您送來……”
“你放屁!”漢弗萊氣得臉紅脖子粗,當場破音,“我明明說過、我做的是荊棘領的生意……”
對上漢弗萊這種地方議員,馬利克自是絲毫不怵,哪怕此刻趴在地上,也不妨礙他以一種上位者的口吻打斷了漢弗萊:
“閉嘴!荊棘領的威名也是你能隨意僭用的?”
“這位大人,”馬利克又轉向李維,頃刻間換上了諂媚的笑臉,“我手里還有其他奴隸、我是說人證,足以證明、當時那些船上、運送的都是從東普羅路斯港口購買的斯瓦迪亞特產。”
“并不在您所框定的‘七加二貿易協議’范圍內。”
馬利克無意之間點破了李維的身份。
這也是馬利克最大的底氣。
若是劫持荊棘領的軍糧、破壞“七加二貿易協議”,馬利克死之前一定會讓漢弗萊等人先死。
但馬利克早就拷問清楚了、這些小商隊在回程的路上并沒有攜帶“七加二貿易協議”相關的商品,完全就是自發的商業行為。
因為牽扯的人數眾多,馬利克也不擔心有人指使漢弗萊等人構陷自己——這是在當初賣人時他就埋好的伏筆。
只要不是牽涉荊棘領的“私仇”,這件案子移送到東普羅路斯港口成為“公案”,馬利克有的是背景脫罪。
李維早就猜到了馬利克的這套說辭,當即冷笑一聲:
“誰告訴你這事跟‘七加二協議’無關?!”
“馬利克!我現在懷疑你是在為倒賣荊棘領軍糧的生意虧空擦屁股!”
“噗通”一聲,卻是漢弗萊臉色一白、雙膝酸軟、直直地跪了下去,口中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