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達部老營。
風在燒焦的草場上打著旋,卷起氈帳的灰燼、燎盡的羊毛和凝固的血。
“啪!”
一聲短促、凌厲的脆響,夾雜著男人的獰笑與女人的哭嚎。
“烏日珠娜,我親愛的主人,我做夢都想著有這么一天。”
男人咧著嘴,露出一口殘缺的牙齒,一巴掌將女人抽翻在地,拽起她的頭發就要往草垛里拖。
女人拼命地掙扎、哀嚎,換來的卻只有男人更多、更狠厲的拳頭。
“啪!”
又是一聲凄厲的脆響,一記鞭影阻止了這場暴行。
那鞭子抽在男人赤裸的、皮包骨頭的脊背上,在他本就遍布陳年傷疤的背部再添一道新的印記。
男人吃痛,抬頭看去,眼底的欲望與憤怒卻在看清來人的打扮后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驚懼和諂媚。
他雙膝跪地,向他的新主人、來自荊棘領的騎士們納頭便拜。
可惜領頭的騎士并不理會男人的獻媚,側身吩咐了幾句,身后的兩名騎士侍從便架起面色慘白的男人走向奴隸營地。
這種妄圖染指主人財富的奴隸,去礦區挖鹽又或者去凜冽谷挖火山灰是他唯二的、最后的歸宿。
騎士收回視線,平靜的目光轉向地上鼻青臉腫的女人。
盡管金銀首飾都已被收繳,但相對白皙的皮膚依然可以看出女人過往在瓦爾達部養尊處優的地位。
這種施暴事件騎士已經見怪不怪了,奴隸翻身的第一件事,通常便是加倍報復自己曾經的主人。
通過這種人事任命,鷹擊騎士團往往能搜刮出意想不到的財富和驚喜。
就比如說現在,衣衫半褪的女人盡管在努力表演著自己的惶恐無助,時不時瞥向草垛的目光依然讓騎士察覺到了端倪。
于是騎士抽出腰間的長劍,打了個手勢,與身后的另兩位侍從品字散開、戒備著走向草垛。
名為“烏日珠娜”的女人見狀抖得更厲害了,下意識地就要起身阻止,卻被最后兩個見習侍從死死按住。
草垛被劍尖挑開,映入騎士眼簾的、是五張雙手捂嘴的稚嫩面龐。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雙方對視間,騎士從這五雙年輕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懼、迷茫以及仇恨!
“出來!”
一聲冷喝,騎士已經在比劃著五個男孩的身高了。
幾個世紀的血仇,雙方誰也不配、也不屑去提“孩子是無辜的”這種屁話。
“這位騎士先生,請您劍下留人!我認識他們!”
一聲略顯生澀的、加洛林腔調的女聲忽然從騎士身后響起,帶著急促的喘氣聲與凌亂的腳步聲。
騎士回頭,循聲望去,看著匆匆跑來的年輕婦人,微微蹙眉。
騎士認識這個庫爾特婦人。
確切地說,在李維少君的特別交待下,營地里所有負責維持秩序的騎士都記住了這個庫爾特婦人的樣貌。
阿里·托萬騎士的庫爾特妻子、海斯琴女士。
“他們是博爾術與布孟和兩位百夫長的孩子。”
海斯琴也不敢耽擱,語速飛快:
“留下他們的孩子,對勸降有利!”
博爾術與布孟和當初被蘇日勒派出去尾隨凱塔·布,是瓦爾達部迄今不多的殘存勢力之一。
這個理由就像海斯琴女士身上那些樣式老舊但確實是加洛林風格的衣裳一樣、足夠充分且識時務。
于是騎士點了點頭,一直緊繃的面皮也松緩了幾分,承諾道:
“驗明身份后,我會把他們送去教會營地的。”
得到許諾的海斯琴也是見好就收,禮貌道了聲謝,就要轉身離開。
至于試圖送幾個孩子離開的烏日珠娜,海斯琴不覺得自己能插得上話。
豈料烏日珠娜此刻卻發了瘋、沖著海斯琴的背影破口大罵:
“你個婊子!這個時候來惺惺作態,是你的男人背叛了……”
相比于陌生的侵略者,人們在指責熟悉的背叛者時往往更有勇氣,也更懂得如何在痛處撒鹽。
只是烏日珠娜話只說到一半,便被騎士一腳踢在胸口、疼得再也吭不出聲來。
海斯琴身形微頓,隨即加快步伐、逃也似地離開了。
一名見習侍從沖著海斯琴的背影吹了聲口哨,語氣輕佻:
“這女人確實長得挺帶勁的……”
“啪!”
又是一記勢大力沉的耳光,直將這辭不遜的見習騎士侍從抽得陀螺似地原地轉了半圈、跌坐在地,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成了發酵面包。
騎士厭惡地擦去手上的血跡,眼神比看待之前的庫爾特孩童還要冷上三分:
“杰瑞見習!回答我,騎士美德的哪一條告訴你、可以對騎士同袍的配偶大放污穢之詞?”
“你因你卑劣的道德和不合時宜的口舌之快被鷹擊騎士團除名了,杰瑞!此事我會上稟少君大人!”
說罷,騎士不再理會面如死灰的見習侍從,大踏步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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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斯琴一家的最新住所被安排在白馬工兵營地,與所有的瓦爾達部眾隔絕。
從這里甚至能直接看到李維的大帳所在。
海斯琴跌跌撞撞地趕回營地,執勤的工兵們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頷首致意,隨即便移開了視線。
他們忠誠執行李維的所有命令,自然也包括對海斯琴一家一視同仁的優待。
帳篷內傳來兩個孩子的歡笑聲,海斯琴下意識地擦了擦眼角,努力擺出一張笑臉,這才掀開了帳簾。
“阿母!”
年紀大一些的琪琪格第一時間投入了母親的懷抱,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帳外林立的侍衛,壓低了音量:
“阿母您見到姨媽了嗎?”
這個年紀的孩子,即便懂得不多,卻也能感知到環境的變化對生命安危的影響;也知道誰是瓦爾達部、真正對自己好的人。
看著女兒懂事的模樣,海斯琴心中一酸,但還是強撐著面色點了點頭:
“當然,你姨媽她過幾天就會來看你了。”
海斯琴并沒有說謊,她先前確實是去看望了母親等人;回來的路上遭遇烏日珠娜純屬意外。
作為聯姻工具,海斯琴與父兄之間親情淡漠,卻和母親以及兩個姐妹自幼相伴、感情甚篤。
有阿里木、現在是阿里·托萬的妻子這一層身份照拂,海斯琴并不被阻止去探望母親和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