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邊緣,一隊身著白底黑十字罩袍的大漢尤其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正是梅林商會的雇員。
他們身后的馬車上擺放著絲綢、布匹、茶磚、珊瑚、寶石……
商品的種類和數量都不多,但每一件單品的價格都足以令那些囊中羞澀的小部落頭人望而卻步。
唯有那些大部落的庫爾特貴族女人們,頭戴罟冠、身披大袖、腰環金玉……在這些昂貴的貨物里挑挑揀揀。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香水味以及庫爾特貴女的嬌笑聲,恍惚間有種日瓦丁宮廷的既視感。
領頭的罩袍騎士布雷希特面如寒霜,眼底卻透露著輕蔑與鄙夷。
他灰藍色的瞳孔鷹隼般掃視全場,目光最終定格在幾塊被庫爾特貴婦拿出來展示的、未經打磨的精金礦石上。
布雷希特貪婪地舔了舔嘴唇,握緊了劍柄,整個身體退入馬車篷的陰影中,對自己的副手耳語道:
“看緊那些石頭,記下是誰在交易,艾拉的財富,豈容異端染指?”
副手會意地點頭,轉身離開,卻又將一張寫著坐標的紙條塞進了鴿子的信筒里。
……
塔噠爾人帶著換來的糧食、鐵器、鹽袋和少量布匹,心滿意足地驅趕著略顯空蕩的畜群,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這些小部落的部眾們從四面八方而來,也終將散回四面八方,為即將到來的夏季轉場做最后的準備。
來自塔拉帕卡鹽礦區的駝隊也將帶著新一批的物資和塔噠爾部落的最新消息返回北方的礦區前線。
察托克爾和艾車莫爾的商人則還要逗留幾日,等待下一批到來的部落頭人們。
梅林商會的人則跟著烏古斯一起,向拔野古部的核心區域駛進。
無數飛禽從集市升空,把消息帶向四面八方。
-----------------
消息如同草原上疾馳的餓狼,也迅速傳到了布巴圖手中。
沒有片刻的猶豫,布巴圖調轉馬頭,疾馳五公里,找到了哥頓。
“哥頓大人,請您過目!”
“這是從集市里返回的、那幾個部落的行蹤!”
布巴圖半生不熟的加洛林語里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
這是荊棘領的騎兵在塔噠爾草原上游蕩的第五天。
如果再找不到目標,向導·布巴圖絲毫不懷疑、自己會因“謊報軍情”被面前的少年一拳擂死。
哥頓接過信筒,掃了幾眼,沖布巴圖微微抬首:
“帶路!”
……
鐵與火鑄造的懲戒在草原上疾行。
一支由重裝騎士、十字弓手和皈依光明教會的庫爾特向導組成的突擊部隊,如幽靈般出現在了一個庫爾特營地的邊緣。
哨塔上蜷縮打盹的庫爾特哨兵,顯然沒料到會在這種地方遭遇襲營,還是“自己人”的襲擊。
示警的號角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嘶啞的悲鳴,便被一支強勁的十字弩箭貫穿了喉嚨。
營地瞬間炸開恐慌的漣漪,騎士們策馬踐踏單薄的帳篷,冰冷的劍鋒輕易撕裂皮袍與血肉。
哥頓目標明確,挺槍直指營地深處那座被嚴密守護、裝飾著繁復獸皮與金銀的大氈帳。
沖進去的騎士同樣目標明確,拖出了幾只沉重的皮囊,傾倒而出的是大小不一的狼髀石。
“燒!”
哥頓的命令簡意賅。
剛剛交易得到的糧食被掠奪、被傾倒,氈布和布匹被潑上烏黑的油脂……
火舌與濃煙伴隨著龍馬的疾馳升騰而起,制造出更多、更大范圍的混亂。
與此同時,布巴圖所領銜的“苦修騎士”精準地撲向了牧場。
他們并不戀戰,只是憑借過往滅絕其他小部落的豐富經驗,分割驅趕著畜群。
布巴圖用精湛的射術射擊馬腿旁邊的草地,恐慌將寶貴的戰馬與羸弱的馱馬、牛羊分離開來。
那些在嚴寒中幸存下來、相對健壯的成年馬匹,是部落的命脈,是轉場時的另一雙腿,更是庫爾特人機動性和戰斗力的根源。
現在,這些馬匹都被卷入了荊棘領的馬群中。
哥頓的視線冷漠地掃過這片被蹂躪的營地,吹響了撤退的號角。
滿載著狼髀石、鐵器、糧食與健壯馬匹的荊棘領騎兵,在庫爾特人絕望的哭嚎聲中,奔赴下一個營地。
……
另一支由凱塔·布男爵率領的突擊分隊,在皈依向導的帶領下,撲向了哈桑所在的鐵匠營地。
龍馬踏碎了小溪,當哈桑聽見動靜沖出工棚時,映入眼簾的是山地騎士集群沖鋒的恐怖景象。
哈桑怒吼著抓起一柄未完成的彎刀坯,絕望地沖向為首的、鐵罐頭一般的凱塔·布。
水袋破裂似的悶聲響起,隨即便被馬蹄聲蓋過;哈桑倒飛出去的身影也在頃刻間消失在了煙塵里。
騎士們沖進工棚,釘錘瘋狂地砸向簡陋的熔爐和風箱,木屑與陶片四濺。
那些哈桑視若珍寶、千辛萬苦換來的鐵錠、精心打制的刀劍、箭頭、馬具配件,甚至他用了半輩子的鐵錘和鉗子,都被粗暴地扔上馱馬。
而那些亡命奔逃的工匠學徒,也被四散的苦修們逐一射殺。
“撤了!撤了!”
把玩著手里工藝還算精美的察托克爾長劍,凱塔連呼喚撤退的尾音里都帶上了幾分發財的快樂。
……
倘若從空中俯瞰去,一左一右、兩支荊棘領的騎兵就像是助產士手里的助產鉗,正在一點一點地探進核心牧區的子宮。
-----------------
“你就不能換個比喻嗎?”
四號營地,梅琳娜抖了抖手里的戰報匯總,面色有些、有些一難盡。
“干嘛?不是很形象嗎?”
李維輕笑一聲,頭也不抬,依照哥頓與凱塔傳回來的戰報、在沙盤上繼續推演著自己的思路:
“最多再等半個月,塔噠爾的民心就是轉場南下了。”
“這半個月,我要盡可能地讓庫爾特人繞開愛蒙塔爾、沿兩邊南下,減輕到時候正面戰場的壓力。”
“半個月后,再把烽火拉到無心戀戰的塔拉帕卡鹽礦區。”
“地利不在我,只能盡量爭取天時與人和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