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蒲公英與金蓮花在塔噠爾大草原上燃燒的季節。
一場盛大的流動性集市正在草原的腹心展開。
具體的地點只在草原部落的口口相傳之間。
來自塔拉帕卡鹽礦區的駝隊、察托克爾衛所的貴族、艾車莫爾的商賈甚至梅林商會的雇員匯聚于此。
空氣中彌漫著牲畜的腥臊、烤肉的焦香與皮革、鐵銹混合的粗糲氣息。
當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這片草原的主人——來自塔噠爾一眾部族的頭人們。
拔野古部的長老、烏古斯騎在一匹高大栗色草原馬的背上,挑剔的目光掃過喧鬧的集市。
在他的身后,塔噠爾的牧民們驅趕著龐大的馬群與羊群,馬背上滿載著成捆的獸皮和厚實的羊毛氈毯。
這是用來交換那些塔噠爾草原上無法生長、無法鍛造的命脈的籌碼。
烏古斯的視線最終落在幾輛來自艾車莫爾的大車上。
麻袋隨意地摞砌在車棚里,淺褐色的陳年麥粒在袋口若隱若現。
麥粒是渡過轉場期的保障,是肉奶之外維系生命的必需。
于是烏古斯翻身下馬,用帶著濃重喉音的庫爾特語與一個艾車莫爾的商人低聲交談起來。
客觀來說,靠近斯瓦迪亞邊境線的東部草原有著更好的自然稟賦,故而才能孕育出艾車莫爾那樣的城鎮。
當然,這一切,都隨著去年的連番大戰化為烏有,就像麻袋中那些灰褐色的陳麥取代了金黃的新鮮麥粒。
看著面前這個商人點頭哈腰的模樣,又想起往年艾車莫爾的人鼻孔朝天的作派,烏古斯心中冷笑不已。
只是笑著笑著烏古斯不免想起了如今的塔噠爾,登時有些意興闌珊。
他揮了揮手,幾捆精心挑選的山貨被送到商人面前,結算了這次以物易物的貿易。
靠山吃山,更靠近灰霧山脈的塔噠爾當然也有自己的優勢。
商人有些納悶烏古斯的臉色變幻,仔細檢查了那些山貨——質量和份量都有富余——心情頓時愉悅許多。
「落魄時刻,還是同為四翼衛所的難兄難弟更靠得住啊!」
心情大好的艾車莫爾商人湊近了些,低眉耷眼、小聲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怎么沒見巴牙兀部和速勒都部的人?”
“我還等著他們的皮雕和金飾呢。”
烏古斯聞身軀剎時一僵,微瞇的眼底透著警惕與探究,以及一點點難以察覺的殺意。
“烏爾曼大人給他們安排了軍務。”
心中翻涌,烏古斯面上如常,還指了指來自塔拉帕卡鹽礦區的駝隊。
塔噠爾內亂的消息,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商人不疑有他,一臉“我都懂”的諱莫如深,轉而賣力推銷起了自己一路上收購的其它貨物。
要是在往年,這些雞毛蒜皮的生意,庫爾特貴族出身的商人是瞧不上的。
可今日不同往昔。
這支商隊二月底從艾車莫爾出發,一路向西、追逐陽光與牧民們的定居點,最終目的地就是五月在塔噠爾舉行的這場集會。
等到六月份,滿載而歸的商隊又會走夏、秋兩季的放牧路線返回艾車莫爾——在那里,與斯瓦迪亞的邊境貿易會讓這些山貨的售價翻上成百上千倍。
年復一年。
戰火在大陸上蔓延,但生活總得繼續,商人追逐利潤的腳步和貴族奢靡的享樂永不停歇。
烏古斯卻是興趣缺缺,又不好與這外人直同荊棘領的戰事,敷衍幾句,便借故遁走。
不遠處,年邁的拔野古鐵匠哈桑正蹲在一排寒光閃爍的武器前。
他粗糙的手指帶著近乎虔誠的狂熱,撫過一把察托克爾長劍的劍脊。
草原不缺勇悍的戰士,不缺各種稀奇古怪的貴金屬礦藏,卻極度匱乏鐵礦和高超的冶煉技藝。
同為四翼衛所之一、鎮守察托克鐵礦山的察托克爾部,是草原上難得的“會打鐵的部落”。
當然,這其中也有相當一部分原因在于,當年河谷鎮一戰、察托克爾部俘獲了大量維基亞的南方工匠。
“五百張上等貂皮,”哈桑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指向那一排長劍和旁邊的一堆箭頭,“換這些。”
每一塊鐵,每一枚箭頭,都關乎拔野古部族能否在接下來戰爭中生存下去。
留著濃密胡須的察托克爾商人瞇起眼睛,掂量著每一張皮毛的厚度、光澤、完整度……最終點了點頭。
這些貂皮,最終也會通過察托克爾部的隱秘渠道,在日瓦丁的拍賣行里創造五百倍以上的利潤。
而在集市的最中央,來自塔拉帕卡鹽礦區的駝隊被人群圍了個密不透風。
一塊塊提前分割好的鹽磚被擺上了臨時搭建的臺面。
鹽商阿爾布大聲呵斥著那些手腳不干凈的牧民。
商隊護衛們一邊揮舞著彎刀,一邊將交易得來的各種物資捆扎在駝背上。
這些生活必需品乃至于生產工具,是維持礦區正常運轉的血液。
而那些草藥、刀箭與皮甲,則隱隱透露著烏爾曼平叛征程的艱難。
地頭蛇·烏古斯武力驅散了那些想要渾水摸魚的小部落頭人,湊到阿爾布的身邊,低語道:
“汗王那邊……情況怎么樣了?”
阿爾布堆著張笑臉,行了一禮,嘴上卻是打了個官腔:
“信鷹傳遞的消息,就是蒼狼的子民知道的所有消息。”
烏古斯的臉色當即黑了下去,阿爾布卻不為所動。
論起在塔噠爾內部的勢力,他阿爾布可半點不怕烏古斯;除非拔野古部的頭人、拔野術親自過問。
至于拔野術為什么沒有親自前來……
阿爾布回望烏古斯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探究。
有關巴牙兀部與速勒都部的近況,阿爾布可聽到了不少風聲。
“一個消息換一個消息?”
沉默了片刻,烏古斯咬著牙開口試探道、
烏古斯也有自己的私心,特別是在拔野術頭人大發雷霆之后,他迫切地需要知道那驚惶成怒背后真正的緣由。
阿爾布干脆地答應了下來。
于是借著假裝討價還價的機會,兩張羊皮在兩人的手中進行了交換。
「血蹄河防線失守……」
「亨伯斯通采礦點久攻不下……」
兩張羊皮紙上寫得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所以烏古斯和阿爾布的臉色都很難看。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又各自散去、尋找下一個消息的接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