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漆黑的河灘上卻陡然升起了幾團橘黃色的火苗。
臨時扎起的木筏被悄然推下了水,間或夾雜著推搡聲與人聲嗚咽。
火苗在空中揮舞了幾圈,劃出了特定的軌跡。
不多時,橫亙在河面中央的那長條狀的陰影上,也冒出了火把的光亮,似在呼應。
接收到信號,七、八條人影躍上木筏,在火光的指引下,緩緩地駛近了浮橋。
布巴圖第一眼就看清了跪在橋頭的那一排身影,哪怕火光昏暗,卻架不住都是自己熟悉的人。
為首的正是巴格魯。
只是這位巴牙兀部的首領此刻不知道是被荊棘領的人如何了,雙目緊閉,似夢似醒,對于周遭的一切反應遲鈍。
而跪在巴格魯兩側的,則分別是巴牙兀部的大祭司、速勒都部的大祭司,以及布巴圖的配偶、速勒都部現任“別吉”。
此刻見了布巴圖,三人俱是激動不已,被堵住的嘴里發出急切的嗚咽聲。
“帶下去。”
不等布巴圖的千愁萬緒化作一句說出口的語,一聲比半夜的河風還要冷硬的命令便從橋上響起。
布巴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四人被拖到浮橋的后方,視線卻被幾道高大的人影所阻隔;領頭的二人,俱是灰發黑瞳,正低頭俯視著木筏上的自己,神情玩味。
布巴圖暗自打量,左邊那位帥得好似精靈的“熟面孔”自是哥頓·謝爾弗,那右邊那位眉眼與哥頓有五分肖似的……
“見過李維·謝爾弗子爵。”
布巴圖按照庫爾特的禮節行了一禮。
見李維沒有拉自己一行上橋的意思,布巴圖也是暗自咬牙,將同樣被五花大綁的巴格孟克推到身前:
“這位是巴格魯的親弟弟,巴牙兀部的智囊,平日里頗得部眾信賴……希望李維子爵能喜歡這份禮物。”
巴格孟克雙目赤紅,那恨不得吃人的扭曲表情在火光下尤顯猙獰。
布巴圖當然猜不到李維正在考量自己面對巴格魯時的行為舉止,只當這位謝爾弗的少君是在有意給自己一個下馬威。
李維一直緊繃的眼角微松,只是在昏暗的火光下并不明顯,語氣的緩和倒是眾人都聽得真切:
“我聽娜仁托雅夫人說,布巴圖頭人的加洛林語說得不錯?”
這句話李維是特意用北地鄉音說出口的。
真要說起來,布巴圖可是個難得的、身居高位的“雜種”——這也是李維想要降服他的另一個緣由。
哥頓的視線在此時掃過布巴圖身后的幾名親衛,他們眼中的戒備與仇視恰恰說明了他們大概率也是聽得懂北境口音的加洛林語的。
反而是那個巴格孟克,臉上那股努力分辨的迷茫神情做不得偽。
不消說,這想來也是埃琳小姐/娜仁托雅夫人的潛移默化了。
聯想起李維先前所,哥頓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布巴圖顯然沒料到李維會用這個作開場白,怔愣了片刻,心中又燃起一股羞惱,卻不得不強自按捺:
“我阿母,她怎么樣了?”
“老夫人年事已高……”
李維故意拉長的前半句話令布巴圖如墜冰窖。
“……但荊棘領感其壯烈,全力施救,悉心照料。”
“不單是老夫人,”不等布巴圖開口,李維話鋒一轉,視線投向布巴圖身后的幾個親衛,輕笑一聲,“速勒都部諸位勇士的一眾親眷,看在老夫人的情分上,荊棘領都是寬仁以待。”
這些親衛能夠跟著布巴圖來此地密談,在速勒都部的勢位自是不低,各有親情羈絆。
如今從李維的嘴里聽到最想聽的話,原本緊繃的身軀都放松了不少,對老夫人的感恩混雜著一絲微妙的、對謝爾弗的好感,從心中悄然升起。
布巴圖心知要糟,就要開口點破李維的離間,卻又被李維轉回了話題:
“只是老夫人終究是到了這個年紀了。”
李維重重地嘆息一聲,將娜仁托雅夫人當初交給自己的兩卷羊皮托在手中,半是施壓半是真情流露,揚聲道:
“老夫人以身明志,一是為了你我現在正在商討的事。”
“二就是為了交待她的身后事。”
“夫人希望她的靈魂回歸天堂后,一半葬于草原,一半送回她的故鄉、羅森伯格小鎮、比安卡教堂。”
“但這件事,我認為,”李維向前走了兩步,蹲下身,看似毫無防備地將那兩卷羊皮遞給布巴圖,“速勒都部的諸位也不想留下遺憾吧?”
眾目睽睽之下,布巴圖只覺得李維手里的羊皮卷跟冒著火星的木炭似的,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
只聽懂了五分的巴格孟克倒是十分地憤慨,劇烈的掙扎帶動著木筏都在左右搖擺。
哥頓上前,一把撈起這個“禮物”,掄圓了胳膊丟進了身后的人群里。
布巴圖苦笑一聲,接過那兩卷羊皮,仍舊不死心地討價還價道:
“沿河上下尚有其他的小部落二十余、擁眾過千,我希望李維子爵能夠再給我五天的時間收攏……”
“拖延時間就沒誠意了,布巴圖頭人!”
李維原本還算溫和的臉色一肅,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布巴圖:
“后天正午,陽光最好的時候,囚車就會沿河展覽。”
“那些小部落我并不在乎!”
李維的目光又轉向布巴圖身后的親衛,有意扯開了嗓門:
“向謝爾弗宣誓效忠,我可以允諾,這些小部落都是速勒都部的。”
“你們的損失,都可以從他們身上找補。”
李維直接將話題引向了投降之后的各種條件。
木筏上的呼吸聲陡然粗重了起來。
唯有布巴圖還維持著足夠的清明,同樣拉高了音調,用回了庫爾特語回敬了李維:
“草原上沒有不吃草的牛羊,也沒有不吃肉的狼。”
“謝爾弗要速勒都部做什么?”
李維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贊賞,拍了拍手,重新站起身:
“你有一天的時間驅逐或者征服那些小部落。”
“后天正午,荊棘領會從修好的浮橋上過河。”
“到時候,我希望布巴圖頭人能夠放下手中的弓與槍。”
“謝爾弗會為速勒都部保留五百頂帳篷的待遇,并提供必要的貿易支持,幫助你們重建這片草原的秩序。”
“而速勒都部要向謝爾弗繳納‘四季稅’以及‘血稅’。”
-----------------
四月十九,血蹄河北岸烽煙四起,南岸的工兵們卻不急不緩地修好了后半截浮橋。
四月二十,正午,荊棘玫瑰的紅黑色大旗越過血蹄河。
布巴圖并速勒都部的一眾高層,身著單衣,反持斷弓,箭鏃對準自己的心臟,向李維獻上了白色牲畜(羊/馬/駝)各九頭。
生死由君,舉族交付。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