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德,溫泉關。
此地西倚陡峭難攀的卡利德羅山脈,東臨浩瀚的帕塔那爾沼澤。
唯有居中的狹長走廊,是勾連南北的唯一通道。
亦是東西頎長、南北困縮的諾德王國的腰眼。
只不過,現如今,這腰眼以南相對開闊的谷地,已被七萬斯瓦迪亞聯軍填滿,化作一片沸騰喧囂的營海。
色彩斑駁的斯瓦迪亞貴族旗幟如怒放的野花,密密麻麻覆蓋了每一寸土地。
而在這些旗幟當中,最顯眼的,莫過于中軍大帳處、那桿迎風烈烈的獅鷲戰旗。
空中有黑影盤旋,時不時地降下似鷹唳又似獅吼的悠長鳴叫,卻壓不住此刻帳篷里咬牙切齒的怒罵:
“好好好!那小子騙得我好苦!”
“老子當初就該一劍削了他!”
帳篷外,正在站崗放哨的護衛聽著身后傳來的叫罵,本該目不斜視的瞳孔還是忍不住瞥了一眼面前一身戎裝的老人,一時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大聲通稟。
好在七萬聯軍的主帥大人并沒有為難一個“區區輪崗放哨的男爵”,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身后的一眾戰將散去,這才孤身一人走進了帳篷。
帳篷里,正在破口大罵的尤涅若·柯林斯抬頭,瞧清了來人的樣貌,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信,起身相迎:
“父親,您開完會了?”
“可有北邊那幫蠢貨的最新消息?”
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著嚴肅的阿德爾曼·柯林斯聞更是蹙緊了眉,冷聲道:
“首先,大家都是王國貴族、國王陛下的封臣,在語上,你應該對自己的北方同盟更尊敬些。”
“其次,你要是這么關注北境的戰局,我可以寫信、讓國王陛下把你調去抗擊庫爾特人的北方前線。”
說話間,這個老人身上生殺睥睨的威勢無可避免地逸散開去。
傳奇武者尤涅若并不害怕這種威勢,但面前之人畢竟是自己的親爹,只好舉手作降:
“可現在不是已經擺明了、維基亞、庫爾特乃至于諾德,他們正在圍獵我們斯瓦迪亞?!”
“去年的戰事,父親您口中的北方盟友,分明隱瞞了對他們不利的戰果!”
“庫爾特人去年的攻勢,造成的后果絕對比帕拉汶知道的要糟糕得多!”
尤涅若并非庸人,到了他這個武藝境界,對于心緒的掌握遠非常人可比。
可恰恰也正是因為如此,尤涅若才能從庫爾特人今春反常的軍事行動中、推演出那個最糟糕的、卻也是最大的可能性。
特別是結合李維·謝爾弗看似平常的反常舉止,當時還是云遮霧繞,可一旦跳出其中,尤涅若哪里還想不到,謝爾弗家的混賬,怕是早就猜到了天鵝堡和庫爾特人之間的交易。
尤涅若心中震怒之余又難免有些欽佩,別的不說,但凡李維透露一點口風,尤涅若一封信傳回家里,帕拉汶都不至于放任中部戰局如此糜爛。
可謝爾弗真地就是死守著這個隱秘,哪怕格羅亞與他們之間的仇恨連斯瓦迪亞的貴族都心知肚明。
也是這一份“心知肚明”,才讓尤涅若沒去細細琢磨李維的不對勁。
到了現在,已經是悔之晚矣。
阿德爾曼有些疲憊地捏了捏眉心,他同樣信任兒子的判斷;可要是人人都沒有私心,加洛林又何至于一分為三。
天大的災難,在砸到自己的頭上之前,私利和僥幸才是大多數貴族的選擇。
“喬戈里·愛德華茲他們已經聯名上書帕拉汶、拒絕了王國方面的援助。”
雖然教訓了兩句,阿德爾曼還是對自己的兒子道出了王國最新的動態:
“瓦格納那邊收下了征召令,卻故意在和德拉高原糾纏不清;短時間內,不要指望他們攻打諾德或者維基亞了。”
“倒是中部戰場,約特爾·漢斯·克盧格已經領軍支援前線了。”
說到難得的好消息,阿德爾曼臉上的皺紋都消減了不少,隨即看向自己的兒子,鄭重其事地說道:
“如果你真的想去北邊,我可以向國王陛下提議。”
“等解決這邊的麻煩,我要去會一會那位草原汗王——你可以當做為我探路。”
“不妨告訴你,這一仗打到我們斯瓦迪亞構建完整條溫泉關防線,就算成功;剩下的戰術動作,都是為這個戰略目標服務的。”
話里話外,滿是對諾德戰局的自信。
尤涅若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站回了諾德中部的地形圖前:
“說說看吧,您要我干什么?”
阿德爾曼起身,欣慰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隨即手指重重點在了地圖上的某個黑點上:
“你現在趕往赫爾特松,我在那里替你準備了整整二十個連隊、兩千個黎明之鷹騎士。”
“五月一日,我親率中軍、在赫爾特松與諾德皇家步兵團正面對決。”
“哈勞斯國王密令,這一次,獅鷲騎士團會為你部充當誘餌、清空側翼,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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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基亞,甜水鎮。
克羅斯照例在每天早晨六點出門,照例在巷口拐角的燒餅鋪買了五個肉餡燒餅,正打算付錢,斜刺里突然殺出一團矮小的黑影,從克羅斯的手中奪過還冒著熱氣的燒餅,頭也不回地鉆進了巷子里。
燒餅鋪的老板順著克羅斯的目光、一齊看著那個小乞丐消失在巷子深處,又和克羅斯一起收回視線、沖著克羅斯尷尬一笑,顯然不想當這個冤大頭——這可是帶肉餡的燒餅,老板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吃。
“再來五個吧。”
克羅斯笑了笑,又摸出了一把銅幣。
其實在那個小乞丐竄出來的時候克羅斯就已經察覺到了。
克羅斯是有意松的手,否則一對能夠扛住獸人錘擊的虎口,怎么可能被一個吃不飽飯的小乞丐奪過手中之物。
咬了一口焦皮酥脆的燒餅,克羅斯往市政廳的方向大步邁去,身后又傳來了一句陰惻惻的低聲嘲弄:
“嘖嘖嘖,克羅斯先生,您瞧瞧,這就是平民,他們永遠不知道什么叫做感恩。”
“您為他們做了那么多,他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算計您的財產。”
聽到這熟悉的嗓音,克羅斯扭頭看去,挑了挑眉:
“我倒不曉得賈里·維登先生有跟蹤、偷窺我的生活的癖好。”
賈里·維登臉上精心設計出的“三分譏誚、兩分不屑外加兩分悲憫”頓時垮了下去,語調里升騰起了一絲怒火:
“避重就輕也是虛心的表現,克羅斯先生。”
克羅斯依舊不接話,只是揚了揚手中的燒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