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鎮。
光明紀元859年的第二場春雨,比以往年份來得都更晚一些。
黃昏時分,一條黑色的車馬長龍終于爬出了泥濘的驛路。
城門處,迎駕的眾人瞧見那雨幕中低垂的紅黑色旗幟,登時跪倒了一片。
換回了女仆裝束的安娜就要上前行禮,打頭的鹿車中、艾莎·謝爾弗已經探出了包子臉:
“雨天泥濘,讓他們都散了吧。”
艾莎努力模仿著母親瑪麗娜女士的神態口吻,只不過最后把安娜拉上馬車的舉動,到底是暴露了活潑的本性。
在一片唱喏聲中,載著眾多貴族小姐的車馬儀仗緩緩向驛館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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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邊的這位是維多科克家族的塞西莉亞·維多科克小姐……”
馬車上,艾莎一本正經地向安娜介紹起了身邊一襲鵝黃色宮廷長裙的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小姐是謝爾弗的貴客,這一趟北游,你且要記著……”
雖然在亞琛城中早有碰面,但如今一個是謝爾弗的客人,一個是荊棘領的大小姐,該走的禮儀流程誰也不會疏忽。
這邊艾莎叮囑著安娜以表重視,那頭塞西莉亞也給安娜送上了伴手禮,兩邊一陣寒暄,這才聊起了“正事”。
“我哥人呢?”
艾莎又撩起車簾確認了一眼,李維確實不在迎接的隊伍中。
塞西莉亞也豎起了耳朵,視線故作漫不經心地掃過安娜——一個主人家私底下的品性如何,他貼身的仆人最能體現。
當日在亞琛城,更多的是場面上的考校。
安娜久在李維身邊浸染,自然察覺到了這位維多科克大小姐的心思,微微翹起的嘴角自豪之余不免也帶上了幾分古怪:
“好讓兩位小姐知曉,自上個禮拜起,白馬鎮一帶便是陰雨不絕,到今天已經是第十一日了。”
“雨水裹挾著雪水,今年萊茵河上游的春汛比過往十年的都要急。”
“諸位小姐前幾日途經月湖灣所觀賞到的‘凌汛’景象,也正是由此而來……”
這幫貴女不事生產,此行無非就是一路游山玩水、給后續的正式外交打個前哨。
安娜也是知曉其中利害,撿著這些話題來說。
塞西莉亞禮貌地傾聽著,視線卻是時不時地掃過艾莎以及自己身邊的侍女,心中暗自比較。
安娜談之間透露的明識練事,在塞西莉亞看來,哪里像個年輕侍女,分明比起自家城堡的管事嬤嬤也不遑多讓。
再看著艾莎習以為常的模樣,塞西莉亞難免又想起關于這一代謝爾弗的種種傳聞軼事,心中又多出了三分感嘆。
就在塞西莉亞心潮翻涌之際,耳邊又傳來了安娜帶著歉意的嗓音:
“……少爺他巡視河務,還在返回的路上,當中有怠慢之處,少爺特意委托我向諸位小姐……”
安娜這話只說了一半,李維的行程確實受阻于這反常的雨勢,不過更主要的原因還是白馬山的諸多工程受到了暴雨的侵害。
特別是那些為了鼓風爐特意開鑿出的水渠,受萊茵河水勢暴漲的影響最大。
就在安娜趕來白馬鎮的時候,李維還在指揮沿河道搶修、開鑿新的排水渠。
聽到李維消息,塞西莉亞因為長途跋涉稍顯困頓的臉色頓時一振,腰肢一擺,整個儀態連同說話的口吻都立時端莊了起來:
“這也怪不得李維子爵,大雨阻路,我們的行程也是拖沓了許多,還讓李維子爵多費心了。”
“說起來,在我們維多科克的首府……艾莎小姐什么時候來……”
塞西莉亞也是連連歸攬責任,順勢介紹起了自家的風土人情,邀請艾莎(李維)前去作客。
有心為你說話的姑娘,總是不缺臺階與話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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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賓主雙方有意維護的一片歡笑聲中,車隊緩緩駛入驛館的門廊。
塞西莉亞更是早有準備地打開車窗,游覽著入眼的柱廊雕刻。
這一路行來,除開荊棘領的自然風光外,最引人注目的,莫過于那位少君大人親手設計的各類建筑。
李維·謝爾弗有傳聞公開的興趣愛好幾近于無,哪怕在亞琛也只是“躲”在表哥的身后策劃了馬術俱樂部——直到林克莊園的改造在日瓦丁名聲大噪。
“李維·謝爾弗在建筑領域的造詣”,隨著“達·芬奇的抽象流派”、“星空珠寶與斯瓦迪亞人的關系”等真假難辨的消息,所掀起的風潮已經傳導回了北境的貴女圈。
至少以塞西莉亞自己的建筑審美來說,她是十分敬佩這位荊棘領少君的手筆的,此行更是沒少惡補相關方面的知識。
想到這里,塞西莉亞下意識地摸了摸艾莎贈送的、用星空珠寶串的手串,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這些多立克式樣的柱廊,好像很少見到它們應用于驛館的門廊上?”
“李維子爵是有什么獨特的靈感嗎?”
艾莎撇了撇嘴——她對建筑藝術的涉獵不深——偏頭看向安娜。
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
“不敢瞞塞西莉亞小姐,少爺說,這種柱型結構簡單又省料。”
“就這樣?”
眼看沒了下文,塞西莉亞的一雙美眸忍不住瞪開,上揚的語調里多了幾分一難盡的古怪。
“婢女知道的就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