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層銀霜覆在焦黑的田壟上。
老杰克雙膝跪在潮濕的泥土里,肩胛骨隨著木棍翻弄土地的節奏上下起伏。
那些河對岸來的騎士老爺總愛在黎明時分縱馬踏過麥田,馬蹄鐵能輕易地辨出新翻的泥土。
老杰克必須抓緊時間。
在老杰克的身后,十來個人影也正在如他一般勞作。
鐵器早在去年秋天就被收走了,教堂塔樓上懸掛的十七具尸體,就是私藏農具的下場。
瑪爾塔把四歲的安娜按在懷里,孩子溫熱的呼吸噴在她鎖骨上。
“往這兒撒。”
她掰開女兒攥緊的拳頭,麥粒從幼嫩的指縫漏下去:
“要像漏沙子那樣,安娜,記住,要像給圣像獻花一樣輕……”
廢棄磨坊的陰影里突兀地傳來兩聲夜梟的啼叫。
負責警戒望哨的雅各布立刻吹滅了隊伍中僅有的一盞陶土燈。
光芒熄滅,十幾條黑影齊刷刷撲進溝渠。
鐵鏈甲片互相碰撞的聲音由遠及近,火把的光圈掃過了瑪爾塔藏身的草垛。
安娜的眼淚在她稚嫩的臉蛋上暈開,慶幸地是,那滴溫熱還沒墜到瑪爾塔的衣襟,馬蹄聲已然轉向。
直到磨坊里再度傳來鷓鴣的叫聲,老杰克才帶頭重新爬出了藏身的地窖。
在地窖深處,艾拉女神像的衣褶里塞著羊角村最后的半袋麥種。
“當年我父親埋下橡果的時候,“老杰克將麥種按進刨好的土坑,小聲鼓舞著眾人的士氣,“他說土地會回報所有的努力。”
瑪爾塔默默抹去了眼角的淚,老杰克的獨子、自己的丈夫被吊死時,手里還攥著把偷藏的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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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里面藏著人吧?”
“我好像已經聽到了人類的呼吸聲?”
“大人,您……”
驛道上,先前負責巡查的騎士侍從先是扭頭看了一眼草垛的方向,隨即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的騎士老爺。
“嗯。”
打頭的騎士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身上的甲片隨著馬背的顛簸叮當作響:
“現在知道格列佛男爵大人為什么不讓我們帶獵犬出來了么?”
侍從當即恍然大悟,右手在胸口連點:
“主啊,您的仁慈……”
騎士瞥了一眼明顯會錯意的傻小子,搖了搖頭,本想要戳破這孩子的幻想,內心深處卻又有一股煩躁升騰而起。
最終他還是什么都沒說,只是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馬鞭:
“快些趕回吧,男爵大人說,今天有大人物來視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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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東方泛起第一絲蟹殼青時,最后一把麥種也消失在了焦土中。
雅各布從教堂鐘樓取下銅鏡,晨光在鏡面碎成十七塊光斑——這是給山里的逃亡青壯的信號。
瑪爾塔舔濕指尖,從安娜耳后拈起一粒漏網的種子。
“媽媽,麥子會從我的耳朵里長出來嗎?”
安娜忽地開口。
老杰克的失笑聲驚起了一群烏鴉。
當黑羽掠過塔樓上藍天鵝的旗幟時,德瑞姆伯爵領的第一滴春雨也落在了老杰克開裂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