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船一旦啟航,輕易便不會再靠岸。
何況相較于漫長的河岸線,能夠停泊大型貨船的良港本就不多。
多爾瓦圖有成為良港的水文條件,奈何身后全是黑石鎮這樣的“窮哥們”,沒有產業支撐。
歸根結底,土地才是財富的源泉,所謂海權思維的落腳點,還是陸地——娜迦除外。
幾個流浪騎士新鮮了幾日,很快便在千篇一律的枯燥江景以及暈船的雙重折磨下萎靡不振。
至于他們出發前所期盼的“打擊水匪”的情節……
能在萊茵河主河道上武裝劫掠的團伙還當什么水匪?
流浪騎士的鬧騰勁下去了,漢弗萊的精神頭也就跟著好起來了!
當然,漢弗萊是絕對絕對不會承認、正是他特意叮囑護衛艦的艦長、“把船開得晃一些”的。
這般相安無事的日子持續了兩個禮拜,巴格斯商船隊終于抵達了此行的第一個停泊點、也是倒數第二個停泊點——路德希維港口。
萊茵河另外一條重要的支流、美茵河就是在此地匯入主河道,端的是一幅“千帆競發、百舸爭流”的繁忙景致。
護衛艦的甲板上,一臉菜色、望眼欲穿的羅賓遜頭一次覺得土地是如此的親切,不由得扯開嗓子:
“嘿!伙計們!快抬起頭來看看!”
“我們要靠岸了!靠岸了!”
尾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早知道坐船是如此難受的事,他羅賓遜寧愿多費一些馬匹的力氣。
格羅與尼克這兩個與羅賓遜臭味相投的騎士自不必多說,就連上船后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船艙里的萊恩都忍不住來到了甲板上透透氣。
萊恩雖然自幼在日瓦丁長大,但早年不過是個小乞丐,后來又成了那個男人的私生子、進入了一個人人畏之如虎的組織……
乘船遠航,對他來說也是第一次。
腳步聲自身后響起,萊恩瞥眼看去,正是一頭紅發的伊斯加略。
這些日子試探下來,萊恩發現這個同樣沒有自報姓氏、連名字都不知道真假的“在逃紈绔”,并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般“不通水路”。
伊斯加略是五人當中唯一一個不暈船的。
盡管伊斯加略解釋說自己帶了治暈船的藥,但萊恩并不相信他的鬼話,更不會吃他的藥。
當然,這年頭出門在外的,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秘密和底牌,哪怕是那個到處嚷嚷自己是道格家族旁支的羅賓遜。
萊恩并不想深究,他此行的目的還是要在中部行省混個熟悉、才好進行下一步的任務。
“信息閉塞”是一個雙向的詞匯,它既讓天鵝堡對千里之外的中部山區反應遲鈍,也讓任何試圖闖入那里的陌生人無所遁形。
萊恩判斷,叛軍組織絕對不會錯過這場“家門口的戰爭”——這點倒是與李維不謀而合。
至于為什么挑上了巴格斯商隊,一半是隨機應變,另一半則是對伍德家族與荊棘領急速升溫的好奇。
審判所對此有過一定程度的深挖,但很快就遭到了雙方的阻擊。
這不是這趟北上的公事,萊恩也只是抱著順手為之、淺嘗輒止的心態——保住妹妹才是他唯一關心的事。
“你在想什么?”
見萊恩并不搭理自己,伊斯加略又忍不住開始絮叨:
“我可告訴你,過了這個港口,再上游就是普羅路斯了。”
“到時候我帶你去好好耍一耍,別看我這趟出門落魄了……在當地我也是幾分薄面的……”
“春日焰火節上那也是……”
萊恩有些頭疼,要說他這一趟最“后悔”的事、就是沾上了這么個嘴碎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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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艘懸掛著“銜尾雪豹”旗幟的巡邏快艇踏浪而來——路德希維也是王室直屬的自治領地——成功地幫助萊恩擺脫了伊斯加略的騷擾。
“例行檢查!”
“都給我老實點!”
而這些巡河差役們的倨傲也和別的地方大同小異。
“運的什么東西?目的地是哪?”
為首的稅官耷拉著眼皮,雙手負在身后,對于漢弗萊雙手奉上的通關文書視若無睹。
這般作態讓漢弗萊有些摸不著頭腦,“規矩”他當然是懂的,可對面這生面孔好像不懂?
不過這等肥差人事更迭本就是常事,漢弗萊自不會多問,只是抖了抖手中的文書,好讓藏在袖子里的錢袋子發出一點聲響——你不伸手,我怎么給錢?
聽見金幣那悅耳的清鳴,稅官這才抬起眼皮,裝模作樣地掃了一眼漢弗萊手里的通關文書,仍舊是不伸手,只是說道:
“這文書的格式不對。”
這下輪到急脾氣的吉姆·哈克不樂意了:
“稅官先生,這文書是由多爾瓦圖簽發、嚴格按照《七加二貿易協議》附錄提供的款式書寫,我們這一路走來,經過的所有的關口都蓋了戳印……”
“怎么?”稅官皮笑肉不笑地牽起嘴角,目光陰冷,打斷了吉姆·哈克,“你在拿伍德和謝爾弗來壓我?”
漢弗萊趕忙按住吉姆·哈克,腰都快彎成九十度了:
“稅官大人您寬宏大量,一個粗鄙船夫的話萬不可放在心上!”
“請您明示,如何更改文書格式,小的保證不打折扣地完成!”
“吉姆!你個蠢貨!快向大人道歉!”
見漢弗萊識趣,稅官這才松了臉皮,語調仍舊是不陰不陽:
“我們當然要嚴格執行《協議》的相關標準,在陛下的領導下!”
“正因為如此,越是這些細枝末節,越是不容懈怠……”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漢弗萊心中膩歪至極,嘴上卻是馬屁連天,又將腰間的另一個備用的錢袋子有意無意地掀開,“稅官大人公忠體國,實心用事,小的全力支持、全力支持。”
稅官這才“親切”地拍了拍漢弗萊的肩膀,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
“上岸之后,拿著你的通關文書去市政廳對面的酒館,自會有人安排。”
“駐岸補給、過關通航,都要靠新的通關文書作為憑證,聽明白了么?”
“明白,明白,”漢弗萊這下搞明白了其中的“花樣”,心中腹誹,手上的動作也是飛快,“有勞稅官大人費心了。”
感受到懷里沉甸甸的份量,稅官詫異又欣賞地上下掃視了一眼“會做人”的漢弗萊:
“你叫什么名字來著?”
“漢弗萊,啟稟大人,小的名叫漢弗萊,來自巴格斯小鎮的漢弗萊。”
漢弗萊忍著心疼,面上堆笑,點頭哈腰。
“嗯,好名字,”稅官說著沖身后招了招手,招來一名屬下,當著漢弗萊的面吩咐道,“雷吉,上岸之后,你帶這位人生地不熟的漢弗萊先生跑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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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繁華的港口城市,路德希維的市政廳自然也是極為壯觀的。
相比之下,稅官口中“市政廳對面的酒館”就顯得太過寒酸了。
“就是這里?”
漢弗萊打量著坐落在巷子最深處的小院子,語氣里滿是狐疑。
剛收了好處的差役雷吉心情大好,沖著漢弗萊就是一頓擠眉弄眼,調侃道:
“用你們商人的話說,悶聲發大財、悶聲發大財。”
「就你們這幅德性也配叫悶聲?不要侮辱我們商人的專業性啊!」
漢弗萊心中早就將這幫官吏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臉上的笑容卻是一秒都沒有中斷:
“那就麻煩了。”
雷吉卻伸手攔住了就要邁開腿的漢弗萊,沖著院門口那塊寫著“營業中”的牌子努了努嘴:
“先等會兒。”
……
不一會兒的功夫,院門“吱呀”一聲從內里被打開,一個與漢弗萊差不多打扮的中年男子探頭探腦地顯出了半邊身子。
瞧見等候在門外的雷吉與漢弗萊,中年男子先是一驚,待看清漢弗萊的打扮后又多了幾分幸災樂禍,再看清一身差役服飾的雷吉時,這份幸災樂禍又變成了尷尬的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