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鵝堡和教會的探子倒也不全是酒囊飯袋。
在得到黎塞留的確切消息后,第一時間就分出人手、撲向了圣心教堂。
此時的圣心教堂已經是人滿為患。
詹姆主教從勒沃爾商會截胡的災民們,暫時安置在了這里。
正如李維之前所考察過的那樣,圣心教堂很窮,窮得只有這附近不值錢的大塊地皮。
恰好可以裝下這些同樣窮得叮當響的逃難災民。
“來自巴列克鎮的鎮民,站到紅色的院墻那邊去!”
“來自鐮刀鎮的鎮民,站到……”
安度因站在高處,手持鐵皮卷的大喇叭,指揮調度,喉嚨已經有些嘶啞。
可對于騷動的人潮來說,安度因太過稚嫩的面孔并沒有太多的說服力。
一些“心思活絡”的,腳步已經在慢慢往看起來更溫暖舒適的內院挪動。
鞭子的破風聲隨即而來,精準地擦過這些人的腳面,濺起一地的泥土。
負責維持秩序的“送奶站員工(白馬營戰士)”粗著嗓子,惡聲惡氣:
“都給我老實點!再有下一次,這鞭子可就要往你的臉上招呼了!”
那些“心思活絡”的逃難鎮民們,這才老老實實地蹲回了墻角;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院子中央正在生火熬粥的大鍋,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
一旁的龐迪·冬萊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的羞愧與痛苦頓時讓他紅了眼。
也正因為如此,龐迪·冬萊更要努力睜大眼睛,試圖從人群中尋找自己的舊相識、以幫助維持秩序。
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
畢竟,龐迪·冬萊這一代的老兵們,絕大多數都已經隨著手風琴騎士團的編制一起,湮滅在了河谷鎮外的草原上。
而龐迪·冬萊自己,也因為心中的愧疚和痛苦,十多年來從未返回故鄉。
詹姆主教穿梭在人群中,來不及向幾個助手解釋自己去而復返的前因后果,努力安撫著災民的情緒。
豆大的汗珠已經掛滿了他的額頭,后背上的濕痕也是清晰可見。
詹姆主教過往一年接濟的窮人數量,未必有他今天一天接濟的多。
對詹姆主教來說,這也是個極大的挑戰。
眼看著眾人蹲在墻角瑟瑟發抖,于心不忍的詹姆主教湊到安度因的身邊,小聲建議道:
“其實,后院還有很多空房子,能不能讓老幼病殘先住進去?”
安度因畢竟是跟在李維身邊耳濡目染、親身參與過去年雄鷹嶺賑災的人,自然不會聽從詹姆主教這過于天真的建議。
但他也知道,跟詹姆這種人解釋“沒有武力震懾、圣心教堂早就被這些災民撕了個粉碎”是很難讓對方心服口服的;沉吟一番,舉了一個更實際的例子:
“你剛剛接觸的這些災民,有誰提出過要見一見自己送養給勒沃爾莊園的孩子了嗎?”
詹姆主教瞪大了迷茫的雙眼,顯然沒有跟上安度因的思路;思索了片刻,這才回過味來,登時焉了下去,心虛地回道:
“還、還是有幾個的。”
安度因對于詹姆主教還是很尊敬的——“質樸”這個詞用在其他人身上可能都是反諷,但詹姆主教不是——溫聲岔開了話題:
“還請詹姆主教將這些人遴選出來,我們找機會安排他們和孩子見面、給他們一點活計——災民們需要一些被優待的榜樣和希望。”
安度因的目光掃過圣心教堂那明顯不足的人手,又補充道:
“讓災民們有個念想,再讓他們忙起來,忙起來就沒工夫想別的了。”
詹姆主教連連點頭稱是,也不耽擱,拔腿就去張羅此事了。
詹姆主教前腳剛走,龐迪·冬萊后腳就靠了過來,連連搖頭,神情沮喪:
“都是些生面孔了。”
安度因一點都不意外,寬慰道:
“沒關系,那就按正常的流程走就好了,你就是個來招工的染料商人而已。”
龐迪·冬萊粗礪的手掌不安地相互摩挲,猶豫了片刻,還是咬牙開口道:
“我能不能、能不能公開自己的身份?”
安度因聞眉頭一蹙,當場回絕:
“然后被災民當作宣泄口?”
“我們只是來賑災的,不是來當圣人的。”
“那也是我應得的,”龐迪·冬萊的眼眶再度泛紅,多年積累的苦悶再也壓抑不住,“是我們手風琴騎士團欠他們的。”
那激動的模樣,頓時吸引了周遭不少災民的注意。
一旁的黑騎士見狀趕忙架住龐迪·冬萊,直接將他拖進了房里,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那我們不妨說得再明白一些。”
“巴列克手風琴騎士團為什么會被庫爾特人成建制殲滅?”
這個問題龐迪·冬萊不敢也不能直面,他唯有痛苦地閉上了眼,就像他這十幾年來一直在逃避的那樣。
黑騎士直接將龐迪·冬萊提了起來,指著一墻之隔的那些鎮民,壓低的嗓音有著宣泄不盡的怒火:
“你當外面那些人是傻子嗎?連誰是河谷鎮戰役的指揮官都不知道?!”
“你要是想讓外面那些人被當作心懷怨恨的暴民送去中部行省填線,就盡管走出去,告訴他們、你是替國王陛下殿后的手風琴騎士團的幸存者!”
“去回答他們,他們的父兄,是怎么死在草原上的!”
說完,黑騎士就將龐迪·冬萊扔垃圾一樣地扔在了地上,恨聲道:
“懦夫!”
一陣喧嘩忽地從外面傳來,黑騎士警覺地抬頭,卻見安度因走了進來,掃了一眼癱軟在地的龐迪,輕聲說道:
“‘弗路曼塔里’的人到了。”
“您該做出抉擇了,龐迪騎士。”
“讓外面這些人成為感念國王陛下恩情的日瓦丁新市民;或者是死在半路的征發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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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主教。”
“以及,胡爾克爾商業大街的龐迪……爵士?”
當龐迪·冬萊的身影出現在詹姆主教的身邊時,“弗路曼塔里”的探子臉上浮現出了明顯的驚疑。
這兩人的身份一個比一個特殊,在沒有收到明確指令的前提下,這些天鵝堡的走狗也不敢隨意齜牙,連稱呼都帶著幾分斟酌。
為首的探子先是打量了一圈,隨即將盤問重點放在了意料之外的龐迪身上:
“龐迪爵士,你這是?”
“詹姆主教希望為這些人謀一份出路,”龐迪·冬萊努力平復著心情,表現出該有的恭敬,“剛好我還缺一些人手,因為一些眾所周知的原因。”
探子面露恍然——像龐迪這種老兵,自然也是他們平日里重點的監察對象,也就知道他最近的困窘——只是,就今天早上的狀況……
探子的目光在詹姆和龐迪的臉上來回掃射,最終沖著龐迪·冬萊伸了伸手:
“龐迪先生能否借一步說話?”
……
“你可知道詹姆主教今天早上去了哪里?我要聽實話!”
探子將龐迪·冬萊遞來的錢袋子推了回去,面色嚴肅。
“我知道。”
龐迪十分光棍地點了點頭。
“那你還?”
探子抬起下巴,微瞇的視線中已經透露出幾絲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