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種具象的壁壘,高聳的城墻與寬廣的護城河隔絕了白堡內外。
阿德里安、伊蓮或者伊蒂絲們的眼淚與白堡內的歡聲笑語并不相通。
貴族的歡宴通宵達旦,白堡今夜不眠。
“舞會結束,馬車那等我,我有話同你說。”
一曲舞畢,梅琳娜也沒有多留,尾指輕撓過李維的手心,小聲丟下這么一句話,便在尋來的閨蜜們的簇擁打趣下先行離開了。
滯留甜水鎮的這段時日,梅琳娜也有許多擱置的應酬需要應付。
而李維的清凈也就只持續了大概那么幾十秒。
張望已久的倉庫區守備、年輕的卡爾·薩伏伊伯爵見縫插針地找了過來。
正如之前所說,舞會環節也是(相對)自由活動環節——甬道內的賓客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關于轄區內發生的教會命案……我的手下馬森多·德林男爵提議……”
藉由弟弟歐根之口,卡爾·薩伏伊對于李維的處事風格有了大致的勾勒,干脆利落地說起了正事。
當然,考慮到他親眼所見的、李維和伍德家的梅琳娜小姐共舞的場景,卡爾不忘提了一嘴馬森多·德林(莉亞的父親)的名字。
李維靜靜地聽完,有些驚異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卡爾·薩伏伊。
他倒不是驚訝于卡爾能想出“行政手段壟斷市場”的方案——古人只是“古”,又不是傻。
貴族的節操有多低,手段就有多花樣百出。
這一點,當初在巴格里亞爾村的“人才招聘市場”李維就已經大開眼界過了。
“卡爾伯爵,您對倉庫區的經營、所展現出的才華,實在是令人敬佩。”
李維斟酌著語句,半是夸獎半是試探:
“在出生人口的統計、監督等方面,我希望有機會能向您請教一二……”
在這個年代,新生兒與各種苛捐雜稅直接掛鉤,再加上思想的愚昧、醫療水平的落后……“接生黑產”的盛行可謂水到渠成。
前不久發生在倉庫區的兩起因為接生導致的命案,只不過是時代的冰山一角。
就算是在瓦蘭城或者甜水鎮,以眼下的生產力條件,李維也不敢夸下海口說能有效打擊“無證接生”的亂象。
而卡爾這樣一個典中典的貴族模范,李維想不到他憑什么能精準打擊那些巫婆神棍卻不引起大的騷亂。
卡爾早有腹案,自然也就明白李維話中的未盡之意。
“是這樣的,李維子爵,眾所周知,日瓦丁大部分居民區都是圍繞教堂建立的,倉庫區也不例外。”
“而倉庫區的平民街道,中心便是一座名為‘圣心教堂’的小教堂。”
“圣心教堂的主教詹姆,給新生兒舉行‘洗禮’,只收一枚銅子。”
“給新婚夫婦作婚禮見證人,也只收一枚銅子。”
“幾十年如一日。”
“總之,詹姆主教是一個真正踐行教義的虔誠教徒。”
卡爾伸出一根手指,連比帶劃地解釋道:
“即使是倉庫區最貧苦的住戶,也不會拒絕掏出這樣的一枚銅子。”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維哪里還不明白卡爾的底層邏輯。
在這個宗教幾乎壟斷了民眾思想的年代,人可以沒有“戶籍”,但絕對不會沒有“教籍”。
順帶一提,謝爾弗也是有教籍的。
盡管這玩意用來擦屁股李維都嫌硌得慌,但有了它,謝爾弗和教會的齟齬就屬于“宗教內部矛盾”。
哪怕教會大孝子·李維將來另立教皇,法理上也能掰扯幾句。
而倘若卡爾口中的“好人詹姆”確實如他所,那么圣心教堂的教籍名錄里,必然記載著倉庫區當下最詳實的人口結構數據。
按圖索驥,順藤摸瓜,卡爾做不到定點打擊“犯罪分子”,卻能依照名錄監視住大部分待產的孕婦和新生兒。
比起馬森多的提議,卡爾的方案無疑更進一步、更有具體的操作可行性。
要不領導能當上領導呢。
什么叫“全局思維”啊?
什么叫“抓手”啊?
不過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大家都是狼心狗肺的畜生,這個叫“詹姆”的主教又是什么來路,憑什么敢把其他主教襯托得像個反派?
底下的人輕徭薄賦,象征著教會豐功偉業的索菲亞大教堂還怎么修?!大主教們的龍馬又讓誰來買單?!
就算教會想搞面子工程、樹立幾個正面典型,沒點背景和手腕,連扶老奶奶過馬路都要擔心被訛的普通人,也敢出頭?
一個“等通知”就能讓你焦頭爛額、萬劫不復。
心思電轉,李維沖著卡爾微微頷首,拉長了音調:
“還不知道詹姆主教的姓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