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性體色灰綠,雌性體色金黃,形似楓葉,前肢短小,五指帶蹼,后肢粗壯,指尖帶爪,因此又名“爪蟾”。」
「用孕婦的新鮮尿液喂養雌蛙,當天即可產卵。」
——《伍德家的行醫小助手·報子蟾》。
「一個愿意在社會環境中扮演角色的人,天然就會獲得社會群體的庇護,無論這種庇護是有組織的、自發的還是無意識的。」
「在多數情況下,它表現為多數人愿意為某些特定職業的從業者在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范圍內提供一定程度的優待,物質或者精神層面上的。」
「當然,對于統治者來說,他們天然希望有組織的庇護作為一種“神圣特權”來源于自己——至少他們是這么宣稱的,無論是以神圣艾拉的名義又或者公民的名義。」
——《從斗爭的角度闡釋勞動對個人的必要性》,李維·謝爾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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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波士頓莊園,布克家族的莊園無疑要寒酸得多。
莉亞拜訪波士頓莊園時,光是從大門走到約書亞一家的別院,就額外花費了半個小時。
而布克家族的莊園,剛踏入界碑,就能看到不遠處的建筑群了。
「就像梅琳娜和碧翠絲的身高差距那么大。」
看著幾乎只到梅琳娜肩膀的碧翠絲·布克,莉亞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了這么一個不怎么禮貌的想法。
莉亞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收斂心思,再度加入了寒暄之中。
對于梅琳娜的到來,雖然在邀請方式上極為隱蔽,但布克家族歡迎的陣容仍然足夠隆重。
碧翠絲的母親、嬸嬸、兩個姐姐以及男方的女眷悉數到場。
對于榮譽侯爵布克一家來說,即使拋開梅琳娜今天作為醫生的身份不談,“莫德里奇公爵大人最寵愛的嫡孫女”也是布克家族萬萬不肯得罪的。
何況梅琳娜本人雖然在公開場合露面不多,但個人的風評極佳,否則布克家族也不會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梅琳娜。
薩姆維爾這樣的紈绔們永遠做不到的一點是,只靠家族蔭庇是撐不起貴族評價體系中的“體面”的;“體面”是要靠自己的擔當掙來的。
“感謝莉亞小姐的幫助……”
“還請梅琳娜小姐原諒布克家族的失禮,承蒙您的不棄與不辭辛勞……”
碧翠絲的母親、樣貌溫軟的布克夫人先后向莉亞和梅琳娜表達了謝意和歉意。
“這孩子實在是……唉,我也不好再責備些什么。”
“只是懇請梅琳娜小姐多多關照一些。”
布克夫人半是責備半是憐愛地撫摸著碧翠絲的長發,帶著她再度向梅琳娜深施了一禮。
碧翠絲撫摸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圈已經泛紅。
相比之下,男方的幾個家屬面色就有些不自然了。
男方的姐姐不安地扭動屁股,嘴巴微張,似乎想要辯駁什么,隨即被她的妹妹偷偷地扯了一下衣袖。
梅琳娜有意引導著話題,將每個人的微表情和小動作盡收眼底。
盡管李維不止一次向梅琳娜抱怨過貴族之間“過于冗長的寒暄”,但無論是李維還是梅琳娜都清楚,語仍然是人類構建關系最重要的橋梁。
具體到醫療行業,家屬的態度、病人本人的心理活動、家庭關系、經濟條件……
在梅琳娜自幼接受的教導里,“醫者仁心”的家族箴,從來不是“照方抓藥”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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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的寒暄過后,梅琳娜拎著醫藥箱來到了碧翠絲的閨房。
碧翠絲明顯是個柔弱沒有主見的性子,為了避免家屬喧賓奪主,梅琳娜選擇了在碧翠絲熟悉、私密且獨立的空間為她單獨問診。
“我記得,你今年15歲?”
看著床沿上坐立不安、身形樣貌都還是個孩子的碧翠絲,梅琳娜心中一嘆——年紀太大和太小的孕婦都容易一尸兩命——語間仍是溫和一片。
“馬上,馬上就十六歲了。”
碧翠絲不過巴掌大的小臉泛紅,聲音也是怯怯懦懦。
“恭喜……大概是什么時候察覺到的?”
梅琳娜一邊給器具消毒,一邊詢問著碧翠絲的基本情況。
碧翠絲有些納悶,這些問題剛才在外面母親明明已經回答過了,為什么梅琳娜小姐還要再問一遍?
不過她一向是個性子溫吞的,還是老老實實地作答道:
“上個月的月事一直沒來……這個月初的時候……嬤嬤說……請了奶媽來看,就說是懷了……”
梅琳娜點點頭,接著問道:
“你七、八兩個月和未婚夫有過幾次?具體的日期還記得么?”
碧翠絲的臉紅得像是要滴血,兩只小手把裙邊揉成一團,聲音比蚊子也大不到哪里去:
“應該是……”
「孕期不到兩個月,不一定能聽得到胎兒的心跳。」
聽著碧翠絲的報數,梅琳娜心中有了計較,取出聽診器,向床邊走去。
“這,這是什么?”
看著梅琳娜手中“y”型的古怪器具,碧翠絲面露懼色,下意識地向床上挪動著屁股,兩條腿不安地絞在一起:
“梅琳娜小姐,我,我有點想上洗手間。”
梅琳娜一怔,隨即失笑:
“你先等一等。”
梅琳娜返身從醫藥箱里取出一根玻璃管,塞到了碧翠絲手中:
“尿到這里面。”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你吃了沒”。
“唉?!”
碧翠絲一驚,茫然的小眼神就這么無辜地盯著梅琳娜。
“你應該聽說過‘報子蟾’吧?”
梅琳娜坐到碧翠絲的身邊,握住她的雙手給予安慰——比起面對面的交流,并肩而坐帶來的壓迫感要小上許多。
要是再隔開一塊窗板,就是教會的“懺悔室”了。
碧翠絲點了點頭,自從意外懷孕后,母親就為她惡補了許多知識,當中就包括各種驗孕的辦法,最出名的莫過于“報子蟾”。
報子蟾的驗孕作用并不是什么秘密,問題是這東西只產于羅德島。
精靈們定期向人類出售雌性蟾蜍,以此攫取高額的貿易利潤。
畢竟最需要這東西的貴族,要么就是類似碧翠絲這種有難之隱的,要么就是國王這種最忌諱被戴了綠帽子的——這進一步推高了報子蟾的價格。
精靈就是如此的了解人性,才會對作為群體的人類敬而遠之。
而作為第一個發現報子蟾對人類的驗孕作用的家族,伍德家族獲得了一個長期有效的報子蟾貿易額度。
對于壽命千年的精靈來說,他們的“長期允諾”不出意外地話能一直持續到伍德家族在大陸上灰飛煙滅。
“我明白了,請您稍等,不是,我的意思是說……”
碧翠絲急得都快要哭了,艾拉在上,她頭一次覺得使用敬語是如此有歧義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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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翠絲去洗手間的功夫,梅琳娜將金黃色的雌性報子蟾從特制的容器中取了出來,轉手開始配制一種名為“真金劑”的藥方。
以伍德家族多年行醫的統計,報子蟾驗孕的準確率可以說是百分百,但無法鑒定胎兒是否是死胎,所以傾聽胎兒的心跳仍然是必要的胎檢。
除此之外,在極少數情況下,女性會出現一種被伍德家族命名為“假懷孕”的病癥,原因尚且不明。
患有這種疾病的女性同樣會出現經期停止、嘔吐、腹部隆起甚至是自我感覺有胎動的癥狀。
但這種癥狀通常維持兩到三個月就會消失。
在梅琳娜看來,這很大可能就是宗教典籍上諸多“處女誕圣子”、“惡魔寄生胎兒”之類的故事的由來。
在科學的認知面前,宗教所謂的神秘面紗無所遁形。
“真金劑”則是伍德家族最出色的家主、第一位伍德公爵、特羅圖拉·伍德偶然的發現,效果就是驗證女性是否假懷孕——藥理至今不明。
不得不說,特羅圖拉的驚才絕艷直到百年之后的今天仍然讓眾多伍德族人望而卻步。
關于《特羅圖拉疑難雜方一百條》,整個伍德家族,也就只剩包括梅琳娜在內的三、五人還在堅持鉆研了。
倘若碧翠絲的尿液無法在最多兩天內令雌性報子蟾產卵的話,梅琳娜就會給她服下“真金劑”——七天之內,這個十五歲的小姑娘的月事應該就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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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整瓶尿液強行灌入報子蟾的口中,又給碧翠絲做了全套的檢查,梅琳娜便返回了大廳,準備給正在焦急等候的眾多親屬們吃一顆定心丸。
“胎兒怎么樣?是男是女?”
這是男方的姐姐提出的問題。
“碧翠絲她怎么樣?”
這是布克夫人的擔憂。
兩人幾乎是同時發聲,對比之下,場面頓時尷尬到了極點。
“碧翠絲小姐正在更衣,她的身體狀況很不錯,只要適當注意飲食,多喝燒開的白水,盡量不要用化妝品……”
幾乎不用猶豫,梅琳娜將手中寫著注意事項的紙條遞給了布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