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驛館里吃過了的。”
瓊斯放下烤得漆黑的水杯,借著壁爐的火光,獻寶似地拉開了包裹,取出了一大袋黑黢黢的圓柱。
“這又是什么東西?”
老婦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自從兒子在驛站當上了差事,時不時地就能弄來一些“開眼界的稀奇玩意”。
“這個叫「煤餅」,是白馬山的新產品,比木柴要耐燒得多,一塊丟進火炕里,就能管一晚上。”
“(白馬)鎮上的居民們,已經用上了這好東西。”
“我托貝寧叔叔從鎮上買來的。”
瓊斯是知道如何說服母親的——白馬山產的東西,那就是絕對的好東西——就像白馬山的工匠們為自家安裝的煙囪和火炕一樣。
瓊斯聽驛站的站長騎士老爺說,今年入冬前,伯爵大人會為最北邊的所有村鎮安上這樣暖和的火炕。
站長是去年大戰后因傷退伍的老騎士——在北境,英勇的戰士說的話總是更令人信服的。
“不便宜吧?”
老婦人也很清楚,城里人追捧的東西什么都好,除了價格。
瓊斯憨笑一聲,再度捧起了水杯,猛灌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道:
“還行,不貴。”
老婦人心中半是驕傲半是擔憂——自己這個大兒子實在是個不會說謊的。
“給魯賓夫婦送點過去吧,”老婦人扒拉著名為「煤餅」的黑坨坨,嘆了口氣,“咱家還吃過他家的救濟面包呢。”
“這恩情得還。”
自教堂埋尸案東窗事發后,白馬鎮的魯賓夫婦便搬到了自家兩個孩子的埋骨地、巴格里亞爾村長住。
驛站中心的廣場和紀念碑,便是這一對絕了后的可憐夫婦在打理。
魯賓夫人原本多么一個精明干練的女人,如今精神恍惚,不修邊幅,在紀念碑前一坐就是一天。
“就等您說這話呢。”
瓊斯咧了咧嘴,又從包里掏出另一袋煤餅:
“我早就備好了。”
老婦人眼角的皺紋溫和地綻開,慈祥地注視著兒子變戲法似地從包裹里掏了又掏。
有送給弟弟妹妹的糖食和娃娃,有裁剪冬衣的毛料子,有豬板油,有一口嶄新的鐵鍋,有專門燒煤餅的爐子……
還有一包雞蛋。
老婦人綻開的眼角又收了回去,倍顯嚴厲:
“我不是讓你賣了嗎?!你怎么又拿回來了?!”
“這一路顛簸的,摔破了怎么辦?”
“你沒賣雞蛋,又是花的誰的錢買的這些東西?!”
老婦人有些心疼,雞蛋“嬌貴”得很,遠不如鴨、鵝蛋經得起折騰。
偏偏沒有腥味的雞蛋在口感上遠好過水禽蛋,是貴族們制作糕點的必需品,農村交易的硬通貨。
在白馬鎮,一枚品相完好、沒有變質的大雞蛋就能賣出50個銅幣,是鴨、鵝蛋價格的兩、三倍。
這一包雞蛋,是老婦人養的五只母雞一個月的產出。
多了也養不起,雞也是要吃食的;一點谷物都不喂的野雞,就別指望下蛋了。
老婦人更擔心的是,自己的兒子哪來的這么多錢,可別走上了邪路!
“母親,您別生氣,先聽我說。”
瓊斯低下腦袋,有些甕聲甕氣:
“如今雞蛋在白馬鎮賣不上價了。”
“自從公路修通了以后,格雷格莊園的農產品兩個小時就能送到白馬鎮的市場上。”
“一馬車一馬車地運,也不用擔心會顛壞。”
瓊斯掄圓了臂膀比劃著:
“比您坐過的最大的馬車還要大上三倍。”
“秋天是母雞下蛋的季節,如今白馬鎮的市場上,30個銅子就能買到一枚雞蛋了。”
老婦人怔了又怔,格雷格莊園她自然也是去過的——自家男人還在世的時候,年年都要去那里當收麥工。
如果說白馬鎮是老婦人心目中“繁華”的代表,格雷格莊園就是老婦人心目中“富饒”的同義詞。
那里的麥子每一「夸爾」都要比市面上便宜三成。
“我給您買的這些東西,價格都便宜了不少。”
“您要是不信我,明天一早,我就請貝寧叔叔來說個明白。”
瓊斯有些委屈。
“媽媽信得過你,是媽媽著急了,”老婦人有些吃力地前傾著身子,溫柔地撫摸著瓊斯的額頭,“媽媽向你道歉。”
“媽媽聽說,你們這些驛站的差事,經常要和商人打交道。”
“商人都是奸的,你可不能……”
老婦人欲又止,她其實也說不出什么名堂。
半輩子的生活經歷,在一道幾個月里憑空出現的“硬泥巴路”面前,顯得如此的單薄。
老婦人只是有些可惜,自家男人沒有等到兒子親口向他描繪這廣闊天地的一天。
瓊斯雙手捧住母親那溝壑縱橫的、枯樹皮一般的手掌,用力地點點頭。
“明天是您的生日,媽媽,”瓊斯拎起那一條豬板油,“我們來做雞蛋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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