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李維一愣,不由得暗自反省,自己是當局者迷,從沒有總結過“公共衛生”與“管理”之間的聯系。
同時心中贊嘆,盛名之下無虛士,西弗勒斯作為“日瓦丁三巨頭之一”,這直抵邏輯本源的思維就遠非常人可及。
“伯爵大人盡管問,在下必定知無不。”
李維振作精神,正襟危坐,同樣誠懇地給予了回應。
“好。”
西弗勒斯臉上的笑容又綻開了些許,指著手冊上折了一角的某一頁,遞給李維。
李維仔細看去,正是“異物貫穿傷的處理原則”。
戰場上,貫穿傷口是最常見的傷勢之一,包括槍頭、箭頭、匕首之類的銳器,都有可能造成貫穿傷口。
比起撕裂、擠壓等傷勢,貫穿傷無疑要兇險得多。
尤其是對鐵罐頭的騎士老爺們來說,偶爾刺進板甲縫隙的銳器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敵人。
反過來說,李維要是編寫一本主治劃砍傷的醫書,哪怕底層原理是一樣的,騎士老爺們一開始估計都不會買賬。
論“精準定位客戶需求”的重要性。
而在貫穿傷中,捅破內臟的、戳進腦門的,以當下的醫療水平,基本就是宣布了死刑。
那些非致命性的傷口(多見于箭傷),往往也會由于兵刃上額外的“加料”,以及這個年代狂野的醫療水平,最終導致傷口感染。
就是常說的“傷口反復迸裂、化膿”。
那種“砍斷箭桿再戰的猛士”,基本只存在于騎士小說中——人的肌肉在運動中是不同步的,插在肌肉里的箭頭會隨著發力持續撕扯傷口。
更不用說,有些破甲重箭的粗韌箭桿,可不是凌空揮刀就能輕易斬斷的。
在沒有抗生素的當下,感染導致的發燒一旦開始,李維也只能聽天由命。
但得益于后世里的那點皮毛,李維還是明確了幾點傷口處置原則。
一是手術器具包括醫生本人,要盡可能地做好消殺工作。
最起碼的要求是醫生洗手、火烤或者燙煮手術器具,以及最重要的,醫護和器具未經消殺不得接觸多位病人。
很多在傷兵營中流行的、古怪的疾病往往都開始于交叉感染而非戰場創傷。
冷血一點地說,死一個傷兵好過感染全部的傷兵。
基于同樣的原因,傷兵營要遠離大部隊飲水源的上游。
二是根據傷口的大小、深淺、是否傷及骨頭、是否攜帶碎屑入體等因素,來判斷如何取出異物,是否包扎甚至縫合等等。
這些就屬于醫生的臨場實踐了,李維是肯定稱不上有多在行的。
“傷口縫合”的操作在此時多見于整理尸體遺容,把它寫進條例里,在約書亞看來是屬于“略微出格但鬧不出大的爭議”范疇。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縫合線”經過北境的戰場實踐,以冷松樹剝皮制作的纖維線為最佳。
三是考慮到傷患從打掃戰場到轉運后方,往往需要一段時間。
此時傷口往往已經結痂且帶有大量的污物。
“清創”是所有醫護必須掌握的技能。
包括使用生理鹽水而非酒精清洗創口、大批量地使用紗布、以及使用特制的“醫用手術剪”來剪去黏連在傷口上的衣物等。
“關于貫穿傷口的處理原則,我有兩個問題。”
西弗勒斯比劃出兩根手指,娓娓道來:
“這第一,就是關于縫合線的材料。”
“「冷松」是灰霧山脈獨有的樹種,要想在南邊大規模地使用縫合技術,縫合線的材料是否能夠更換?”
一個在原材料上完全受北境掌控的技術,很難說服天鵝堡。
何況冷松在北境也不是什么高產的樹種,經濟成本可想而知。
“這正是我向您推薦《衛生條例》的目的所在,伯爵大人。”
李維精神一振,西弗勒斯的顧慮正中李維下懷。
“南方的樹種多樣,遠勝于北境。”
“想要靠謝爾弗一家,完成對所有材料的實驗,是不可能的事。”
“謝爾弗愿意分享這樣的技術、這樣的理念,”李維說著頓了頓,張開雙臂,振振有詞,“合作才能共贏。”
可惜西弗勒斯不是什么好忽悠的人物,他淺笑一聲,語氣中帶著些許謔意:
“想要獲取,必先贈予。”
“李維子爵是會做生意的。”
不過這等利益交換也屬正常,倒也不至于讓西弗勒斯心生惱意。
他點點頭,認可了李維的解釋:
“波特家族愿意就縫合線的生產相關與謝爾弗展開合作。”
“此事稍后再議。”
“第二個問題。”
西弗勒斯接著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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