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趕到李維身邊的是海因利希。
他轉達了克羅斯想要在營地豎旗的想法。
“……這完全是克羅斯騎士的意見。”
海因利希說道。
似乎覺得這樣有點推諉責任的意思,海因利希又連忙補充了一句:
“我也是這樣想的。”
話剛出口,海因利希又有些后悔,覺得這話又多少有點爭功的意味。
“少君,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海因利希斟酌了一會兒,卻不知道該怎么表達自己心中的想法,一時大窘。
海因利希以前總覺得大人們的交際虛偽又繁瑣。
真輪到自己做事了,海因利希才體會到,說出口的話和心里的想法在他人的理解中完全不是一回事。
「說出口的話就像是釘在木板上的釘子,痕跡無法抹除。」
「你要謹慎行。」
海因利希的腦海中莫名浮現了父親當初的教導。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必緊張。”
李維鼓勵地拍了拍海因利希的肩膀。
“我讓你跟克羅斯搭檔,負責營壘的疏散救濟工作,你們就是一個整體。”
“我首先要追究的是「集體責任」,獎賞的是「集體功勞」。”
“明白我的意思嗎?”
阿爾帕德對海因利希的心性教育無可挑剔,李維也愿意耐心打磨這塊璞玉。
“在山地騎士團,具體到每一個騎兵小隊,在獎罰上,也會考慮集體決策和隊長責任的區分。”
李維舉例作出了說明。
由于山地騎士團的特殊性,大量地位接近的騎士階級同伍為兵,天然有著“羅馬式公民議會”的土壤。
海因利希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腦勺,用力點點頭。
“嗯,你們的想法很好,我同意。”
李維支持了克羅斯和海因利希的意見。
“順便把伍德家族的旗幟一起立起來,梅琳娜很快就到。”
克羅斯確實精準地猜到了李維的算盤。
賊不走空·李維已經在考慮怎么在騷亂后的甜水鎮分一杯羹的事了。
李維看向不遠處的東城門,等待著厄德高的回信。
……
緊接著趕到的是梅琳娜派出的醫院騎士。
他隨身護送了一大包……白糖。
一包由南方產出的黃白糖再溶解、經過荊棘領獨有的脫色工藝產出的白糖。
“啟稟少爺,轉化率在三成左右。”
“依我們現在的技術以及設備限制,熬煮兩次的糖稀就很難再進行第三次脫色了。”
“我們認為,等到秋后,用甘蔗紅糖原漿進行處理更適合提高產出率。”
“南方的工匠為了提純,在黃白糖加了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了,給我們的工作增加了不必要的難度。”
一同前來的法師博伊爾·羅伯特帶著一絲自豪和感激,向自己的貴人李維補充了細節。
植物魔藥學方向的法師學徒博伊爾,在實驗中意外發現了石蕊地衣的浸出液與石灰乳的變色反應。
這本來是“有趣但沒什么用的小發現”。
博伊爾還試過用報廢之后的「強水」讓紫羅蘭的葉子變色來博取心上人的歡心。
但這些“馬戲團的把戲”很難讓他成為真正的法師,也很難滿足勢利的未來岳母和挑剔的未來岳父。
直到光明糖廠開張,李維遍地尋找能夠控制石灰乳ph值的指示劑……
于是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博伊爾·羅伯特一夜之間成為事業有成、新婚快樂的正式法師。
經過多次實踐,“標準化的石蕊地衣浸出液剛剛變藍的石灰乳濃度”最適合甜菜糖漿脫色。
至于什么是“標準化的石蕊地衣浸出液”……這個機密的重要性甚至在糖漿脫色工藝之上。
順帶一提,在瑪麗娜女士的煉金工坊里,各種植物的浸出液正在新開設的“變色反應小組”里接受各種稀奇古怪的實驗。
無數苦逼的法師學徒們以博伊爾為榜樣,投入了漫無止境的科研大坑中。
溶液是現代化學的重要載體——荊棘領的法師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黑心導師·科研老板·李維計劃通!
梅琳娜坐鎮莊園,就是為了等待甘蔗糖漿脫色的結果。
“好像和荊棘領生產的不太一樣,這個更像是小一號的冰糖。”
“我們生產的霜糖更細一點,像是快融化的雪。”
心細的海因利希發現了甜菜制作的綿白糖和甘蔗制作的白砂糖的區別。
“沒關系,反正都是我們才有的工藝。”
李維伸手捻著一小撮些微泛黃的白糖,滿意地笑了笑。
在維基亞,應該找不到比這純度更高的白砂糖了。
實際上,如果僅考慮食用價值,紅糖就已經足夠了。
但物以稀為貴,貴族老爺們總需要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來體現自己的尊貴。
就像是貴婦們的茶話會上,紅茶白糖配香料,好不好喝不重要,品味的是和黃金等重的優越感。
何況白糖的戰略價值遠遠高于食用。
舉個打灰人·李維專業對口的例子來說,白糖也是很好的混凝土緩凝劑。
高耐久性海砼混凝土里就加入了綿白糖這一秘密武器以提升后期強度。
與羅馬水泥在海水中“越久越堅固”的反應原理類似。
白糖也是增加水泥流動性、減少水泥因為熱化造成裂縫的利器。
李維未來想要建造大型混凝土建筑,只有混凝土本身是遠遠不夠的。
……
厄德高·辛普森姍姍來遲。
但考慮到他是親自前來的,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李維·謝爾弗?”
“我想你應該在南下的船隊上,等待國王陛下的召見,而不是出現在這里。”
“這容易讓人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厄德高·辛普森一臉果然如此的神情。
卡洛斯·謝爾弗的兒子奧利維拉還是個娃娃。
卡洛斯身邊的幾個謝爾弗家的親戚厄德高也在日瓦丁碰過面。
厄德高思來想去,有資格借用卡洛斯的白玫瑰家徽的,就只剩下了荊棘領本家的少主李維了。
頂層貴族的交往,身份是最重要的考量之一。
厄德高身為辛普森家的未來繼承人,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有資格遞信的。
至于李維是不是和“叛軍”有染……
謝爾弗顯然不屬于厄德高可以隨意攀咬的對象,厄德高也只是想給個下馬威。
“我不是來跟你說這種廢話的。”
事態緊急,李維懶得和厄德高打這種機鋒。
厄德高臉上的青色一閃而過。
他一個三十歲的人,被一個還沒過成年禮的“娃娃”如此教訓,也是生平未有之事。
厄德高正待發作,卻見李維舉起了長劍,不由得一窒,下意識地打馬后退至隨行護衛的身后。
哈弗茨·謝爾弗前往日瓦丁接受冊封時,厄德高已經記事了。
當時作為軍事學院的學生,厄德高親眼見證了哈弗茨兩兄弟大鬧日瓦丁、殺得當年的競技場大會直接取消的“盛況”。
那是年幼的厄德高第一次知道,宮廷大臣們的嘴里,“桀驁不馴的北境”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高高在上的姓氏,在謝爾弗面前,威懾力可能不大夠。
見到厄德高的動作,李維先是一愣,沒想到自己在“茍道一途”上還有旗鼓相當的“道友”。
隨即扯了扯嘴角,劃開了地上的布袋,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砂糖。
“你這是什么意思?”
厄德高的眼角微微抽搐,這等品質的白糖,要是能成功運到帕拉汶,價值等重的黃金。
在人類三國中,全境幾乎都種不了甘蔗的斯瓦迪亞最是嗜甜、以甜為貴。
“首相大人去年不是已經邀請過我的弟弟哥頓了嗎?”
李維輕笑一聲。
哥頓·謝爾弗就是米開朗琪羅一事,自然瞞不過日瓦丁最上層的眼線。
“荊棘領有黃白糖再加工的工藝”是南方頂級貴族們心照不宣又共同保密的共識。
畢竟北地比起斯瓦迪亞更加種不了甘蔗,這份工藝無論如何荊棘領都要帶南方貴族分一杯羹。
哥頓的南下,在南方貴族眼里就是謝爾弗釋放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