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
小寒。
宜出行,忌嫁娶。
江南的濕冷,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
宜春郡城的青石長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天色還沒亮透。
呈現出一層死氣沉沉的青灰色。
刺史府前。
幾名身穿寧國軍公服的幕僚匆匆趕來,為首的正是張昭。
張昭快步走到那輛楠木馬車前,躬身行禮:“彭公,劉帥軍務繁忙,正于大營點兵,特命下官前來相送。還備了薄酒……”
“不必了。”
彭玕并沒有下車,只是隔著車簾,聲音淡漠而疲憊:“敗軍之將,何敢勞煩?酒就不喝了。”
張昭直起身,神色有些復雜:“彭公此去洪州,劉帥已安排妥當,定保彭公余生富貴。下官這就派一隊牙兵護送……”
“我說,不必了。”
彭玕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卻透著一股難以說的蕭索:“我彭玕在袁州二十年,來的時候是一個人,走的時候……也想清清靜靜地走。”
錦帷微微晃動,傳出彭玕最后的一句話:“別送了。”
張昭默然良久,最終再次躬身一禮,退到了路旁。
車輪轉動,碾碎了地上的白霜。
南城門的絞盤,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巨大的包鐵木門,在晨霧中緩緩向兩側敞開。
一百名身披重鎧的玄山都牙兵,沉默地分列兩旁。
他們面覆鐵面具。
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手中的長槍如林。
槍尖在微弱的晨曦中,閃爍著攝人的寒芒。
在這股鐵甲森林的注視下。
一支龐大卻透著凄涼的車隊,緩緩駛出了城門甬道。
打頭的那輛馬車,是用上好的雕花楠木打造的。
車轅上雕刻著繁復的云雷紋。
車頂四角,垂著紫金鈴鐺。
那是彭玕作為袁州刺史,二十年權勢的象征。
緊隨其后的二十余輛牛車,車軸被壓得發出痛苦的呻吟。
車轍印深陷進凍土里。
那里面裝的,是彭家幾代人搜刮積攢的金銀細軟、古玩字畫。
車隊兩側,是一百名獲準保留的彭家部曲。
這些平日里在袁州橫著走的漢子,此刻卻像是霜打的茄子。
一個個耷拉著腦袋。
手中的橫刀都顯得有氣無力。
彭玕坐在那輛奢華至極的馬車里。
身上裹著厚厚的白狐裘。
懷里抱著手爐。
卻依然覺得冷。
他掀開那一角厚重的錦帷,最后一次回頭,看向那座巍峨的城樓。
城頭上,“彭”字大旗早已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劉”字帥旗。
彭玕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渾濁的嘆息:“走了……真的走了……”
去洪州赴任?
那是好聽的說法。
說白了,就是去當一只被圈養的肥豬。
劉靖給了他體面。
沒殺他。
沒抄家。
讓他帶著錢走。
這已經是亂世里難得的仁慈。
身旁的老管家彭忠低聲勸道:“主公,起風了,放下簾子吧。”
彭玕點了點頭,正要放下車簾。
車身卻突然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彭玕眉頭一皺,心中莫名一緊:“怎么回事?”
彭忠連忙探出身子去查看,片刻后縮回腦袋,臉色有些古怪:“主公莫慌!不是截殺……是堵住了。”
彭玕一愣:“堵住了?”
此時才剛過卯時。
城門剛開,哪來的百姓進出?
怎么會堵住?
他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不顧寒風,掀開了錦帷。
這一望。
這位獨霸袁州二十年的土皇帝,眼底的漫不經心瞬間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錯愕與驚駭。
只見前方的驛路旁,并沒有設卡盤剝的兵痞。
卻憑空多出了幾十座巨大的軍帳。
帳篷前,點著一排排明亮的松明燎炬,將這一片照得亮如白晝。
數千名衣衫襤褸、扛著鋤頭扁擔的民夫,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被官兵驅趕著去干苦力。
而是排成了幾條整齊得有些詭異的長龍。
沒有人喧嘩。
沒有人插隊。
甚至連大聲咳嗽的人都沒有。
彭玕心中疑惑:“這是在做什么?”
按照舊例,征發徭役那是抓壯丁。
是要用繩子捆著、皮鞭抽著走的。
哪里會有這種秩序?
彭忠也是一頭霧水,揣著手下了車:“老奴去看看。”
彭玕透過帷縫,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他看到彭忠習慣性地擺出了“宰相門前七品官”的架勢,揣著一錠足有二兩重的銀餅。
一臉倨傲又帶著幾分討好地,湊到了一個坐在長桌后的年輕吏員面前。
那個吏員很年輕,頂多二十出頭。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圓領袍,袖口卻扎得緊緊的,顯得極為干練。
他并沒有像彭玕熟悉的那些胥吏一樣,看到銀餅就兩眼放光。
恰恰相反。
當彭忠將銀餅悄悄遞過去,想要插隊借條道時。
那年輕吏員的反應,就像是看到了一坨狗屎。
“啪!”
吏員手中的炭條重重拍在桌案上。
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格外清脆。
吏員猛地站起身,指著旁邊豎著的一塊木牌,厲聲喝道:“混賬東西!眼瞎了嗎?支度司鐵律:行賄者斬,受賄者同罪!”
“你是想害死我,還是想把自己的腦袋掛在旗桿上?!”
這一聲怒喝,引得周圍幾名挎著橫刀、臂纏紅巾的虞候立刻按刀逼了過來。
眼神冰冷如刀。
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染血。
彭忠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錠銀餅骨碌碌滾進泥地里,沾滿了塵土。
馬車里的彭玕,心頭巨震。
在袁州這地界,居然還有不收錢的吏?
還有把送上門的銀子當毒藥的官?
那年輕吏員罵退了彭忠后,重新坐下。
臉上的怒容瞬間收斂,轉而換上一副公事公辦卻又不失溫和的面孔,對著面前一個瑟瑟發抖的老農問道:“名字?”
“趙……趙老漢。”
“那個村的?干了幾天?”
“李家村的……修……修了七天城墻,還幫著挖了兩天溝。”
吏員并沒有去翻那厚厚的竹簡,而是低頭看向桌案上的一張大紙。
彭玕瞇起眼睛。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紙。
紙上畫滿了橫平豎直的格子,密密麻麻地填滿了一種奇怪的符號。
那吏員手中拿的也不是毛筆,而是一支削尖了的木炭條。
只見那吏員手指在格子上飛快劃過,嘴里念念有詞:“李家村趙四,日役七日,每日二十文;夜役兩日,每日加十文。合計一百六十文。”
“核役合格,無曠役,無惰慢……按帥令,加賜粟米一斗。”
沒有算盤。
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吏員便從旁邊的籮筐里數出一串銅錢。
又抓起一個量斗,從糧袋里舀出滿滿一斗粟米。
甚至還特意抖了抖,讓那米堆得尖尖的。
“拿好!這是你的役錢和賞糧。去那邊畫押,下一個!”
老農捧著那一串沉甸甸的銅錢和那一袋米,整個人都傻了。
他呆滯地看著那年輕吏員,突然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爺啊!嗚嗚嗚……從來只有官府抓人白干活,哪有給錢的啊!還給這么多……這是活命糧啊!”
周圍的民夫們也是一陣騷動。
眼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是被當作“人”來看待的尊嚴。
那年輕吏員眉頭一皺,一把托住老農枯瘦的手臂,語氣雖硬,動作卻輕:“站起來!大帥說了,這是公道!”
“你出力,我給錢,天經地義!快走,后面還排著隊呢!”
這一幕,如同重錘一般,狠狠砸在彭玕的心口上。
他在袁州二十年。
見過百姓跪他。
見過百姓怕他。
見過百姓恨他。
但他從未見過這種眼神——那種發自內心的擁戴,那種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狂熱。
彭玕的手在顫抖:“這……這就是劉靖的新政?”
他忽然明白自己輸在哪了。
他輸的不是兵力。
不是計謀。
甚至不是運氣。
他輸給了一種“云泥之別”的氣象。
那一欄欄精準的格眼。
那種奇怪卻利落的炭條。
那種拒絕賄賂的嚴苛軍紀。
那種把百姓當人看的胸襟……
這是一套強大的新秩序。
在這套法度面前,他那一套靠著人情世故、靠著層層盤剝、靠著世家大族維持統治的舊官僚做派。
就像是一架生銹散架的老牛車,遇到了一匹日行千里的戰馬。
根本沒有可比性。
彭忠灰頭土臉地爬回車旁,手里攥著那錠沒送出去的銀餅,一臉惶恐:“老爺……他們……他們說咱們擋了道,讓咱們把車隊挪到路邊去,等民夫們結完賬再走。”
若是換了以前,彭玕定會勃然大怒。
他堂堂刺史,給泥腿子讓路?
但此刻。
彭玕只是無力地靠回隱囊上,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彭玕閉上了眼睛,聲音沙啞而疲憊:“挪吧。聽他們的。按他們的規矩來。”
他知道。
那個屬于他的舊時代,在這一刻,徹底落幕了。
劉靖不僅奪了他的城。
更是在誅他的心。
車輪再次滾動。
彭玕卻再也沒有勇氣掀開那扇錦帷。
……
城外。
寧國軍大營。
這座駐扎了兩萬精銳、輔兵民夫數萬的龐大營寨,此刻就像是一頭剛剛蘇醒、正在吞吐呼吸的戰爭巨獸。
沒有蒸汽轟鳴的機械。
只有人馬的喧囂,和無數雙粗糙大手的傳遞。
轅門之外,車轍縱橫。
數千輛征用的牛車、騾車排成了長龍,一眼望不到頭。
空氣中彌漫著牲畜的騷臭、陳年粟米的霉香,以及生鐵兵刃特有的寒氣。
“都給老子手腳麻利點!”
一名負責督運糧草的判官站在高高的土臺上,手中揮舞著令旗,嘶啞著嗓子吼道:“這可是前線弟兄們的保命糧!誰要是敢灑了一粒,老子就把他填進灶坑里燒了!”
無數民夫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地里。
他們背負著沉重的麻袋,一步一挪地將糧食裝上大車。
麻袋里裝的是粟米,也有少量的白米,那是給傷員和軍官吃的。
更多的是一壇壇密封好的醋布、鹽巴,還有成捆的干草和豆料——那是戰馬的口糧,在亂世里,馬比人金貴。
另一側的軍械庫前,更是殺氣騰騰。
一箱箱剛剛開封的橫刀、成捆的白羽箭、備用的弓弦、修補甲胄用的皮革和鐵片,被流水般送上輜重車。
這是在燒錢。
也是在燒命。
……
中軍大帳。
與外面的喧囂相比,帥帳內安靜得有些壓抑。
只有炭盆里的銀霜炭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劉靖端坐在帥案后方。
他身上并未穿甲,只著一件深青色的圓領常服,腰間束著革帶,顯得身形挺拔而削瘦。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一般,死死盯著案幾上攤開的一卷卷發黃的輿圖和密檔。
那是關于吉州蠻僚的全部底細。
“吉州……蠻荒之地啊。”
劉靖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案幾,發出篤篤的聲響。
彭玕雖然已經識趣地滾蛋了,但這并不代表吉州就是熟透的桃子,可以隨便摘。
這里地處閩、粵、贛三地交界。
平原稀少,山高林密,瘴氣橫行。
這里不僅有從北方逃難來的漢人流民,更多的,是盤踞深山數百年、從未真正被王化馴服的“山越”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