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陽。
夜色如墨,將這座歷經戰火與繁華交織的千年帝都籠罩其中。
宵禁的鼓聲早已在坊市間回蕩,熄滅了白日的喧囂。
唯有清化坊內,依舊燈火通明。
這里西鄰宮城,東接北市,是真正的天子腳下,寸土寸金。高大的坊墻隔絕了外界的窺探,坊內府邸鱗次櫛比,飛檐斗拱在月色下勾勒出層層疊疊的剪影。
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散著從各家府邸泄出的脂粉香與醇酒氣,與清冷的夜風格格不入。
坐落在坊市東南角的一座宏偉府邸,此刻卻顯得格外靜謐。
朱紅大門上的銅釘在兩盞巨大的氣死風燈籠映照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門楣上御賜的匾額,無聲地彰顯著主人的尊貴。
這是王茂章的府邸。
不,如今該喚他王景仁。
自打去歲朱溫篡唐建梁,為避其父朱誠的名諱,王茂章便改名王景仁。
名字改了,那根在淮南挺得筆直的脊梁,似乎也跟著彎了幾分。
府邸深處的書房內,燭火在精致的銅鶴燈座上搖曳,將墻壁上懸掛的猛虎下山圖照得忽明忽暗。
空氣中彌漫著上等松煙墨與陳年書卷混合的獨特氣息。
王景仁身著一襲月白色錦袍,腰間纏著名貴的玉帶,卻并未在那張鋪著整張虎皮的高背大椅上安坐。
他負手立于雕花窗前,目光穿過庭院中的假山翠竹,遙遙望著遠處皇城那片被宮燈映得昏黃的天空,神色晦暗不明。
朱溫確實很看重他。
他至今還記得,初到洛陽時,這位大梁的開國皇帝親自降階相迎,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握著他的手,聲音洪亮如鐘:“得公之助,蕩平代北賊寇指日可待!”
“屆時,朕便盡起大軍,由你統兵南征,一統江南!”
隨后,寧國軍節度使、檢校太傅、同平章事的高官厚祿接踵而至。
這座位于清化坊的府邸,連同成箱的金銀、十數名燕趙美人,流水般地賞賜下來。
可,這只是表面風光。
他畢竟是南人。
在這滿朝皆是隨朱溫一同起事的從龍之臣、以及沙陀出身的悍將的朝堂上,他就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那些老臣老將表面上對他恭敬有加,一口一個“王相公”。
可背地里,眼神中那若有若無的排擠與輕蔑,卻無時無刻不在扎著他的心。
更讓他如履薄冰的是,入朝一年有余,他始終未被授予任何實差。
所謂的寧國軍節度使,不過是個空頭銜,其治所遠在江南楊吳境內,他名下沒有一兵一卒,治下沒有一寸土地。
這金絲做成的籠子,雖然華美,終究是籠子。
“父親,夜深了,喝口參湯暖暖身子吧。”
王沖端著一盞白瓷湯盅,腳步輕緩地走了進來。
湯盅里,參片沉浮,熱氣氤氳,散發著微苦的甘醇。
見父親這般模樣,他不由得輕嘆一聲。
“陛下……今日可曾屬意父親統兵?”
如今局勢危如累卵。
西面的岐王李茂貞、北面的晉王李存勖,再加上蜀中那個剛剛稱帝的王建,三家合縱,從三個方向同時攻打大梁邊境重鎮。
朱溫為此已經連續三日在政事堂召見重臣宿將,商討掛帥人選。
王景仁緩緩轉過身,接過那盞溫熱的湯盅,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感受著瓷壁的溫度。
他搖頭苦笑:“并無。陛下今日已任命劉知俊為西面行營都招討使,征討李茂貞與王建。”
“那北邊呢?”
王沖急切地追問:“北邊才是心腹大患!”
“北面行營都招討使雖還未定下,但觀陛下的意思,屬意楊師厚。”
王景仁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憚。
“李存勖雖年少,可潞州一戰,已然威震天下,無人再敢小覷。”
“其麾下周德威、符存審、李嗣源等人,皆是能征慣戰的當世虎將。”
“如今葛從周臥病在床,放眼滿朝文武,也唯有楊師厚能穩穩壓住晉軍一頭了。”
王沖臉上的期盼之色瞬間黯淡下去,難掩失望:“父親入朝一年有余,卻遲遲無法領兵。”
“陛下當初說得好聽,可再過幾年,只怕會徹底忘了父親。”
“終歸是寄人籬下,何其憋屈!”
“慎!”
王景仁低喝一聲,目光警惕地掃向窗外,確認庭院中只有風拂竹葉的沙沙聲后,才頹然坐回椅中,滿臉的疲憊。
王沖一拳砸在自已掌心,壓低了聲音,憤懣道:“事到如今,孩兒才明白,當初劉兄弟為何明知兇險萬分,也要拼死奇襲歙州,在夾縫中求存。”
“自在為王和與人為奴,終歸還是自在為王好啊!”
聽到“劉靖”這個名字,王景仁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種物是人非的復雜感慨:“那劉靖確實是少年英豪,短短數年,從一流民,到如今坐擁四州之地,前途不可限量。”
“今日上朝時,聽聞李振說,前幾日劉靖已自號寧國軍節度使。”
“寧國軍節度使?!”
王沖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猛地壓低,他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但他的神情并非純粹的憤怒,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與困惑的怪異。
他快步走到父親面前,聲音都有些發顫:“爹,您是說……劉靖?他……他怎么會……?”
“這……這不是您的官職嗎?他難道不知道這是您的官職?”
“這……這不就是在折辱您的顏面嗎?!”
王沖的內心翻江倒海。
在他記憶里,劉靖有膽有識,口中常念非同尋常之詞。
父親投奔大梁后,他時常會想起,甚至還曾托人打探過他的消息。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聽到故友的消息,竟是對方用這種方式,給了自已父親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讓他感到荒謬,甚至有一絲被背叛的刺痛。
看著兒子那既憤怒又迷茫的樣子,王景仁的苦笑更濃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已,自嘲道:“管?如何管?”
“我這個寧國軍節度使,有名無實。”
“治下在楊吳境內,手下一個兵都調不動。”
“他那個節度使,卻坐擁歙、饒、信、撫四州之地,帶甲數萬。”
“你說,這天下人,認的是我這塊朝廷御賜的符節,還是認他手里的刀?”
見兒子依舊沉浸于舊日情誼的沖擊中,王景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這小子,心思深沉,手段也狠辣。”
他緩緩踱步,語氣中帶著幾分冷靜的分析,但這冷靜之下,卻藏著更深的刺痛。
“他未必是針對我王景仁一人而來。”
“在他眼里,我這個掛著虛銜的降將,恐怕還不值得他專門出手。”
“他真正要折辱的,是大梁的顏面,是陛下的威嚴!”
他站起身,走到墻上的輿圖前,手指重重地按在“歙州”的位置上。
“他這是在昭告天下,寧國軍的地盤,他劉靖要定了!”
“他不是在搶我這個虛名,他是在立自已的山頭!”
“他此計既安撫了麾下將士渴求功名的心,又沒有像王建那般直接稱帝,讓自已成為眾矢之的。”
“得了實惠,卻又留了余地……這份心機和手段,著實可怕。”
王景仁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可他這步棋走出來,卻讓我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柄。”
“我這個朝廷冊封的真節度,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廢物。”
“他那個自封的假節度,反倒成了兵強馬壯的真豪強。你說,此舉豈非誅心?”
“當初……當初我若是不來洛陽,而是學他一樣,在淮南死守,哪怕是做個草頭王,也比現在寄人籬下,眼睜睜看著自已的官職被人奪去羞辱,要強上百倍!”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自已的兒子,眼中滿是落寞:“沖兒,記住。”
“這世道,名號是虛的,只有抓在手里的地盤和兵馬,才是實的。”
“你爹我,就是個前車之鑒。”
王沖看著父親那蒼老了許多的側臉,忍不住問道:“爹,那我們……就這么坐以待斃嗎?”
王景仁緩緩轉過身,眼中的落寞被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所取代。
“坐以待斃?那不是我王景仁的性子。”
他壓低聲音:“沖兒,你明日去一趟敬翔敬相公的府上,替我送一份厚禮過去。”
“敬翔?”
王沖不解:“他是陛下最信任的謀主……”
“正因如此,才要拉攏。”
王景仁冷笑一聲:“陛下生性多疑。”
“眼下戰事雖未了,但以楊師厚與劉知俊之能,擊退來犯之敵,只是早晚之事。”
“而一旦大勝,那兩位功高震主,陛下必會心生猜忌。”
“敬翔為人沉穩,深知為君之道,到那時,他定會勸陛下行制衡之術。”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爭兵權,而是要讓敬翔在關鍵時刻,能替我們說上一句話。”
“你告訴他,就說我王景仁,愿為陛下鎮守南疆,為朝廷盯著劉靖!”
“我這個‘寧國軍節度使’,雖然是虛的,但對江南的人情世故,總比朝中這些北方將領要熟稔。”
“這是我們唯一的用處,也是我們活下去的本錢!”
王沖登時會意,點了點頭,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壓低聲音問道:“父親此計,乃是謀大梁得勝之后。”
“可……倘若大梁敗了呢?晉軍若是攻破洛陽,我等身為梁臣,豈非玉石俱焚?”
聽到這個問題,王景仁眼中非但沒有驚慌,反而閃過一絲冰冷的興奮。
他緩緩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的一棵枯樹,聲音幽幽傳來。
“敗了?敗了……那便更好。”
王沖聞大驚。
王景仁轉過身,臉上那份久居人下的落寞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氣概。
“沖兒,你以為為父這一年,真的只是在府里枯坐嗎?”
他冷笑道:“我已命人在城外備下快馬,府中金銀細軟也早已分批運出。一旦洛陽城破,便是這金絲籠破敗之時!”
“屆時,天下大亂,朱溫自顧不暇,誰還會在意我們父子二人?”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卻并未點向任何一方勢力,而是在大梁與楊吳之間的淮南故地重重一按。
“到那時,我們便趁亂南下,重回淮南!”
“為父當年麾下的那些舊部,還有不少散落在各處。只要我們振臂一呼,未必不能重聚兵馬,在這亂世之中,重新殺出一條血路!”
“寄人籬下,終非長久之計。”
“這大梁若是安穩,我們便做個富貴閑人,靜待時變;這大梁若是崩塌,那便是天賜良機,放虎歸山!”
……
翌日,政事堂。
果不其然,朱溫經過一夜的思量,最終還是決定任命楊師厚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
潞州之戰的大敗,讓朱溫顏面盡失,幾乎動搖了國本。
眼下三方來攻,稍有不慎,大梁便可能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此時的朱溫,已顧不得什么帝王心術,只能將手中最能打的一柄利刃,毫不猶豫地遞了出去。
七月,流火。
太行八陘之一的陰地關,匍匐在連綿的山脈之間。
關墻上的磚石,在烈日下散發著灼人的熱氣。
突然,關隘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仿佛自地底涌出的悶雷聲。
初時還很遙遠,但很快,那聲音便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帶著節律,讓關墻上的塵土都開始微微震顫。
終于,在關口那巨大的陰影中,出現了一抹寒光。
緊接著,是第二抹,第三抹,直至匯成一片槍林如森!
晉國大軍,出關了。
走在最前列的,是名將周德威。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將,身披一套飽經戰火的玄色鐵甲,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如鷹隼般銳利。
他穩坐于戰馬之上,并未急于催馬,只是靜靜地看著麾下的大軍如潮水般從狹窄的關隘中涌出,鋪滿前方的曠野。
在他的身側,是同樣久經沙場的李存審與丁會。
他們比周德威年輕,眼神中燃燒著更加熾烈的戰意與功名之心。
他們看著眼前這支由自已一手操練的精銳,臉上滿是傲然之色。
“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傳遍了整個山谷。
數萬精銳,以一種令人心悸的秩序,開始在關前的平原上列陣。
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晉軍引以為傲的沙陀騎兵。
這些來自北地的甲騎,個個身形剽悍,面容被風霜雕刻得棱角分明。
他們與胯下的戰馬仿佛融為一體,只是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便能驅使戰馬做出最精準的反應。
馬鞍旁懸掛著彎刀與箭囊,手中緊握著長長的馬槊,槊尖的紅纓在風中飄動,如同跳躍的火焰。
緊隨其后的,是如墻而進的步卒方陣。
他們身著鐵甲,頭戴兜鍪,左手持盾,右手持槍。
數萬人的腳步聲整齊劃一,踏在干涸的土地上,發出“咚、咚、咚”的沉重聲響,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敵人的心坎上。
無數面黑底金字的大旗在陣中招展,一個巨大的“晉”字在風中獵獵作響,其間還夾雜著“周”、“李”、“丁”等將領的姓氏旗。
旗幟之多,幾乎將天空都遮蔽了起來,陽光透過旗幟的縫隙投下斑駁的光影,讓整支大軍的氣勢更顯森然。
馬蹄聲、腳步聲、甲葉碰撞聲、旗幟的呼嘯聲……
所有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雄渾聲浪。
大軍行進帶起的漫天煙塵,如同一道黃色的巨龍,直沖云霄。
周德威緩緩抽出腰間的橫刀,刀鋒向前,直指遠方地平線上那個模糊的城池輪廓——晉州。
“全軍,開拔!”
一聲令下,數萬大軍應聲而動。
這頭剛剛出籠的猛虎,將它鋒利的爪牙,對準了朱溫在大河北岸最重要的屏障,誓要將其一舉攻克,撕得粉碎!
然而,晉州城內的梁軍早有準備,展現出了驚人的堅韌,悍不畏死地守城。
城頭箭矢如蝗,滾木礌石不斷傾瀉而下。
為了攻破城池,晉軍發起了殘酷激烈的坑道攻城,雙方在黑暗潮濕的地下展開血腥的絞殺。
刀光劍影,慘叫連連,尸積如山,血流成河,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將士的鮮血。
八月中旬,一個令晉軍膽寒的消息傳來。
楊師厚率領大梁精銳禁軍,已行至絳州,距離晉州不足五十里!
“楊師厚來了!”
這個名字仿佛帶著某種威勢,讓久經沙場的老將周德威都大驚失色。
他深知楊師厚用兵之能,其麾下那支新練的重甲步卒更是聲名鵲起,一旦讓其與城內守軍里應外合,形成夾擊之勢,晉軍便危矣。
當即,周德威做出決斷,親率麾下最精銳的騎兵及步兵南下,馬不停蹄,搶先占據了蒙坑天險。
蒙坑,地勢險要,兩側高山夾峙,谷道狹窄,易守難攻,正是阻擊敵軍的絕佳之地。
周德威站在高崗之上,俯瞰著下方蜿蜒如腸的道路,頗為自得地對左右說道:“我據此天險,哪怕楊師厚有三頭六臂,老夫也能阻他三個月!待李存審拿下晉州,楊師厚便是甕中之鱉!”
然而,戰局之變,卻給了這位老將沉重一擊。
僅僅半個月。
沒有奇謀,沒有詭計,也沒有迂回包抄。
扼守蒙坑、占據地形優勢的周德威所部,被楊師厚親手調教出來的精銳之師——“破陣都”,正面強攻,一戰擊破!
史書上輕描淡寫的一行字,落在戰場上,便是決戰沖鋒的那一刻。
當沉悶的鼓聲擂響,那支為破陣而生的軍隊,便化作一道無堅不摧的鐵流,向著敵陣碾壓而去。
李二狗感覺不到山谷里的涼意,只感覺到重。
重甲壓在身上,如同背著一座小山。
汗水早已浸透了內襯的衣物,緊緊地貼在皮膚上,又悶又癢。
他目不斜視,只能看到前方同袍的后背,以及如森林般向前傾斜的無數槍尖,在陰沉的天空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咚!咚!咚!”
沉重而規律的鼓聲,是他們唯一需要聽從的命令,也是他們共同的心跳。
數千人組成的銀色方陣,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鼓點上,甲葉碰撞聲、腳步落地聲匯成一股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之聲,在這狹窄的谷道中回蕩。
他們就是楊師厚楊帥親手調教出來的“破陣都”。
李二狗的目光越過前排的頭盔,能看到谷道盡頭,蒙坑高地上黑壓壓的晉軍軍陣。
他們的旗幟在風中狂舞,像是在無聲地嘲諷。
“舉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