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風,如同無形的利刃,刮過洪州城的每一寸墻磚,卷起漫天枯葉,也卷起了滿城的人心惶惶。
劉靖大軍壓境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城墻之上,往日里懶散的守軍,此刻正被軍官們用鞭子抽打著,加固城防,搬運滾木礌石。
城內,往日繁華的街市變得蕭條,店鋪大多關門閉戶,只有幾家糧鋪前還排著長長的隊伍,米價一日三漲,卻依舊有價無市。
然而,在這片風聲鶴唳之下,一股更加詭異的暗流,正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里瘋狂涌動。
起因,是一張紙。
一張來自歙州的、用最粗糙的麻紙印成的報紙。
鎮南軍節度使鐘匡時已經下達了最嚴厲的禁令,全城搜捕《歙州日報》。
百姓私下流傳,鐘大帥下了令,誰家要是搜出那張報紙,直接全家梟首示眾,傳首九邊……
然而,禁令之下,這張紙卻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每一個陰暗的角落里瘋狂滋長。
城南,爛泥巷。
這里是洪州城最骯臟的角落,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泔水和霉變混雜的酸臭味。
平日里,這里充滿了孩子的哭鬧聲和夫妻為了幾文錢的吵罵聲,可今天,這里靜得有些嚇人。
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里,光線昏暗,只有窗戶縫里透進來的幾縷光柱,照在了一張被幾十雙粗糙大手輪流撫摸過的麻紙上。
那是一張《歙州日報》,紙上有一塊已經干涸發黑的血跡。
為了把它帶進城,瘸腿的老趙頭從懷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那是一小塊他藏了很久、已經風干得像石頭的臘肉。
他把這塊能讓他多活好幾天的命根子塞到那兵丁手里,又被對方毫不客氣地在胸口推了一把,趁著兵丁掂量那塊肉的間隙,才將這張紙藏在爛菜葉底下混了進來。
“六叔,您……您再給念一遍,就念那段……”
說話的是賣苦力的王二,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抓著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張紙,眼球上布滿了血絲。
被喚作六叔的老秀才坐在唯一的凳子上,他瞇起那雙渾濁的老眼,手指特意避開了那塊血跡,把報紙幾乎貼到了鼻尖上,借著那點微弱的光線,極其吃力地辨認著上面的字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從這充滿霉味的空氣里吸出點活氣來,枯瘦的手指有些顫抖地指著紙上的那幾個黑字。
“這上面寫的是——攤、丁、入、畝。”
六叔的聲音有些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干癟的胸腔里硬擠出來的:“劉節帥說了,他治下不按人頭收稅,只按地畝收稅。”
“沒地的,不用交皇糧。”
“而且,凡是分到地的窮苦人家,前三年,免賦!”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幾粒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落。
所有人都張著嘴,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停止了。
直到王二的膝蓋“噗通”一聲砸在地上,這凝固的畫面才被打破。
角落里傳來一個婦人帶著哭腔的聲音,怯生生的,像是怕這夢隨時會醒:“六叔,真……真的不用交人頭錢了?”
“俺家……俺家男人死了三年了,官府那邊還催著俺交他那份‘白骨稅’……這要是真的,俺就不用再去給大戶人家當牛做馬了?”
“不用交了!都不用交了!”
六叔猛地放下報紙,用袖口胡亂抹了一把眼睛,聲音顫抖:“這紙上蓋著寧國軍節度使的大印呢!那是軍令!軍中無戲啊!”
但就在眾人即將歡呼之時,一個佝僂著背、飽經滄桑的老人卻從陰影里走出來,他那張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他“呸”的一聲,冷冷地吐了口濃痰,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換湯不換藥罷了。以前來的官軍,哪個不說自已是仁義之師?結果呢?”
眾人回頭看他,都有些畏懼地縮了縮脖子。
這老人是巷子里的怪人,據說年輕時被裹挾進過黃巢的大軍,后來又輾轉在好幾支軍閥的隊伍里當過伙夫,是真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至于他是怎么活下來的,巷子里沒人說得清。
有人說他會吃土,也有人說他能跟鬼說話。
大家只知道,每次城里換主人之后,他總再次出現在這條爛泥巷里。
不多一兩肉,也不少一根骨頭。
老人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那眼神里沒有希望,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燼:“別高興得太早。”
“老漢見過……喊‘等貴賤,均田地’的,入了城,先斬的就是分田之人。”
“也見過……號稱‘秋毫無犯’的,軍中斷了糧,饑則掠野,寒則拆屋。”
“你們的期盼……”
他終于抬起頭,那雙眼睛像看得眾人心里發毛:“還早著呢。”
這話如一盆冷水,讓屋內的氣氛瞬間一滯。
“不一樣!”
王二猛地回頭,一把揪住老人的衣領,紅著眼低吼:“老賊,你閉嘴!這是俺們最后的指望了,你再敢咒一句,俺先撕了你的嘴!”
旁邊的人連忙將他拉開。
王二不是天真,而是在這無邊的絕望中,他已經不允許自已不信了。
“噗通”一聲。
王二再次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那堅硬的泥地上。
這個平日里能獨自扛起一石(約120斤)重糧都不哼一聲的漢子,此刻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把頭深深地埋進了那一堆散發著霉味的爛稻草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壓抑的嗚咽聲從他指縫里漏了出來。
“爹……娘……你們聽見了嗎?”
“不用交人頭錢了……要是早兩年……哪怕早一年……小妹也不用被賣進窯子里換那個稅錢了啊!”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眾人,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瘋狂的快意:“等劉節帥來了,分了田,俺要用新打的糧食,在鐘家那老宅門口,撒上一圈!”
“讓他們家的祖宗鬼魂都聞聞,這糧食到底是誰的!”
“哭什么!”
突然,那個滿臉橫肉的張屠戶低喝一聲。他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破板凳,那雙平日里殺豬都不眨眼的眼睛里,此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亮光。
“劉節帥都要來了,這是喜事!是大喜事!”
他轉過身,透過那條門縫,死死盯著遠處那高聳的鐘家宅院,咬牙切齒道。
“只要不讓咱們交那個吃人的人頭稅,誰來當這個洪州的主人,老子就把命賣給誰!”
“對!賣給誰都比被那敲骨吸髓的鐘家豺狼強!”
當一隊巡邏的官兵罵罵咧咧地從巷口走過時,屋內的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但這一次,他們的眼神不再是躲閃和畏懼。
透過門縫,幾十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官兵的后脖頸,那眼神里沒有溫度,只有冷漠。
同樣的場景,在茶寮的角落里,在碼頭的貨堆后,在每一個見不得光的陰影里上演。
那張輕飄飄的報紙,就像是一顆顆火星,落進了這早已干透了的柴堆里。
而另一邊,郡守府和豪紳的深宅大院門口,卻是車馬喧囂。
那些平日里哪怕下雨都要坐轎子、怕濕了鞋面的老爺們,此刻卻顧不得體面,指揮著家丁把一箱箱細軟往馬車上搬。
一個穿著綢緞的富商剛爬上馬車,一抬頭,卻正好撞見街角幾個蹲著的乞丐。
這一次,那些乞丐沒有像往常那樣跪下來磕頭要飯。
他們只是靜靜地蹲在那里,手里抓著打狗棍,那一張張臟兮兮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那輛華麗的馬車。
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畏懼和討好。
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富商只覺得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猛地放下車簾,聲音都變了調:“快!快走!別磨蹭了!”
……
與此同時,豫章郡,一間并不起眼的酒肆二樓。
雅座內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這軍漢乃是洪州鎮南軍中的一名都尉,姓張。
他今天來這間酒肆,是赴一個“大買賣”的約。
中間人告訴他,有個歙州來的大商賈,想從他手里高價買一批軍械。
價錢高到讓他動了心。
可當他推開雅間的門,看到的卻只有一個身著青色常服的年輕男子,正悠閑地自斟自飲。
“張都尉,請坐。”
那年輕男子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開口。
張都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對方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官職,這絕不是普通的商賈!
他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
“閣下是……”
“一個知道你上個月賣給私鹽販子的那三百張牛皮弓,是從哪個武庫里提出的貨的人。”
年輕男子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但那雙眼睛卻銳利無比。
張都尉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來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倒賣軍械!這可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這件事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連中間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對方是怎么知道的?!
他手腳冰涼,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連拔刀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
年輕男子,也就是鎮撫司的百戶,將一杯滿酒推到張都尉面前。
“重要的是,我能讓你賣軍械的罪過一筆勾銷!”
“還能讓你從一個看城門的都尉,變成真正的將軍。”
張都尉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僵硬地走到桌邊坐下,端起酒杯的手微微發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卻不敢喝,只是低聲道:“無功不受祿。閣下有話……不妨直說。”
百戶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歙州日報》,推到桌子中間,又從另一個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錦袋,倒出幾枚黃澄澄的金鋌,在報紙旁邊碼得整整齊齊。
他指了指報紙:“這是‘名’。”
又指了指金鋌:“這是‘利’。”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張都尉的心底:“我家節帥說了,‘名利’二字,總得占一樣。”
“張都尉如今守著這洪州北門,卻一樣也占不著,為何?”
張都尉臉色一白,嘴唇翕動:“鐘大帥待某……不薄。”
“不薄?”
百戶發出一聲嗤笑,他甚至懶得反駁,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將那幾枚金鋌一枚一枚地撥到桌子邊緣,任由它們“叮”的一聲,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仿佛是巴掌,一下一下地抽在張都尉的臉上。
“若待你真不薄,你那點軍餉,養得起城西桂花巷的那一房人嗎?”
張都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
百戶卻不理他,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高聳的城墻輪廓,用一種近乎閑聊的語氣,幽幽地說道。
“聽說,饒州城破的那天,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說完,他便不再語,只是端起酒杯,輕輕地吹著杯口的浮沫。
但就是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張都尉的心上!
一炷香!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某個從饒州戰場上僥幸逃回來的流民。
那人酒后哭著說,劉靖的炮子是實心的鐵疙瘩,不是他們用的石頭蛋子,一炮下去,城樓上的兄弟連人帶弩都飛了……
他那玄山都,結起陣來,騎兵沖上去就是送死……
再想想自已手下這北門的三千老弱病殘……
張都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上來,渾身都僵了。
百戶從袖中又摸出一支樣式陳舊的木釵,輕輕放在桌上。
那木釵,是張都尉當年送給他外室的定情信物。
“你是個聰明人。”
百戶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張都尉的心上:“你是想讓她們母子——你唯一的血脈,給你陪葬,還是想給她們一個名正順的前程?”
“唯一的血脈”這五個字,讓張都尉的心仿佛漏了一拍似的。
他是個贅婿,入贅洪州城內一戶頗有勢力的商賈之家,才換來了這個都尉的職位。
在岳家,他連大聲說話的資格都沒有,生的兒子也得跟著岳家姓。
只有在城西桂花巷那個小院里,他才能找回一點做男人的尊嚴。
而這件事,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岳家最重臉面,此事若是傳出去,他不僅官位不保,甚至可能被活活打死!
就連那外室生產時,他都是花重金從城外請的穩婆,身邊伺候的丫鬟也都是精挑細選的啞巴!
這個自稱商賈的男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張都尉不知道的是,他重金請來的那個“城外穩婆”,在出城后不久,就向鎮撫司在城郊的一個暗樁,用這個秘密換了足夠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的銀子。
張都尉看著那支木釵,再看看地上的金鋌,呼吸瞬間粗重如牛,額上的汗珠滾滾而下。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像是要用酒來壓下心中的恐懼和掙扎,咬牙道:“干了!你說吧,怎么干?”